時間,轉眼來到正月末。
年節那喜慶的氣氛,終於像退潮般漸漸淡去。
莊裡掛了大半個月的紅燈籠,被莊丁們小心取下,擦拭乾淨,收入庫房,待來年再用。
門楣上的春聯依舊鮮紅奪目,只是看慣了,便少了最初那份驚豔。
積雪未融,但白日裡陽光明顯暖了些,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簷角的冰稜開始融化,滴滴答答的。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著,春意已在不遠處萌動。
然而,崑崙洞天內,卻永遠是溫暖如春的另一個世界。
張無忌盤膝而坐,就在溪邊那塊平整光滑的大青石上,雙目緊閉,面色肅然。
他已在石上坐了整整三個時辰,心神完全沉入體內。
丹田之中,九陽內力已積蓄至滿盈狀態,如同被燒沸的湯鍋。
熾熱的內息奔騰流轉,不斷衝擊著那層通往第三層的無形壁壘。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層壁壘已然鬆動。
只差最後一股力量,便能一舉衝破。
他依照九陽真經第三層心法所載,將精純的真氣自丹田引出,沿手太陰肺經緩緩執行。
真氣過雲門、中府,至天府、俠白,一路溫養拓寬著經脈,所過之處,暖流陣陣,舒暢無比。
最後,所有真氣如百川歸海,盡數匯聚於右手拇指的少商穴。
少商穴處,漸漸鼓脹發熱,隱隱有刺痛感。
張無忌心無雜念,意念沉凝,引導著丹田內那股蓄勢待發的熾熱洪流,朝著玄關所在,發起了最後的衝擊!
一次!
真氣撞擊在壁壘上,壁壘震動,裂痕蔓延。
兩次!
裂痕擴大,縫隙可見。
三次!
咔嚓!
一聲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脆響!
那道堅固的壁壘,應聲而碎!
霎時間,蓄積已久的九陽真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衝過玄關,湧入一片全新的,更為寬闊堅韌的經脈路徑!
熾熱澎湃的暖流瞬間席捲全身,四肢百骸無不舒暢!
張無忌只感覺渾身毛孔,在這一刻盡數舒張,體內那股糾纏了許久,陰寒歹毒的玄冥寒毒殘留,在這至陽至剛的九陽真氣全力沖刷下,如同殘雪遇到烈陽,迅速消融!
一絲絲灰黑色的寒氣被逼出體外,化作淡淡白煙,從他頭頂、周身蒸騰而起。
他周身肌膚彷彿是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在洞天明亮柔和的光線下,好似真的存在一般。
良久,張無忌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他眼中似有精芒閃過,銳利如電,旋即恢復成往日的清澈明亮。
“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氣息離體竟呈淡淡的灰黑色,在空中盤旋片刻方才消散。
正是寒毒最後的雜質。
他動了動手腳,只覺身體輕盈無比,再無往日那種沉滯陰冷的感覺。
丹田處暖洋洋的,如同揣著一個永不熄滅的小火爐,精純陽和的真氣在其中自然流轉,生生不息,通達四肢百骸,帶來前所未有的舒暢感。
“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
張無忌眼眶通紅,低著頭喃喃自語。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溫熱紅潤,再不是從前那種病態的蒼白冰涼。
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猛地從大石上跳下,落地輕盈無聲。
他在洞天內奔跑了幾步,身法迅捷。
接著又凌空揮拳踢腿,拳風霍霍,腿影如鞭,動作流暢有力,再無半分遲滯晦澀之感!
“娘!師兄!我成功了!”
“寒毒沒了!真的全沒了!”
他朝著洞口甬道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清亮的少年嗓音,在空曠的洞天內迴盪,充滿了蓬勃的朝氣,還有純粹的喜悅。
殷素素正在自己與邱白搭建的那座小棚子旁,晾曬剛剛洗淨的衣物。
聽到那聲穿透寂靜的呼喊,她手中那件張無忌的舊衫啪地一聲,掉落在溪水裡。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彷彿沒聽清,又彷彿聽清了卻不敢相信。
她就這麼呆呆的怔了一瞬。
隨即,巨大的狂喜如閃電般擊中心臟!
她的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
她甚麼都顧不上了,扔下手中還未晾完的衣物,跌跌撞撞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甚至,來不及抹去瞬間模糊了視線的淚水。
邱白正在不遠處,指導朱九真和武青嬰練習劍法。
兩女劍光交織,倒也頗有章法。
對於朱九真的武青嬰來到崑崙洞天,邱白本身是不準備讓的,但是殷素素說畢竟她們是邱白的人,可以試著相信。
就是這樣,邱白才將她們帶下來的。
此刻,聽到張無忌的大喊,邱白手中正在比劃的樹枝也是驟然停住。
他轉過身,望向張無忌所在的方向,臉上先是閃過欣慰笑意。
“恭喜無忌弟弟!”
朱九真和武青嬰也收了劍,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這些時日相處,她們深知張無忌這個小傢伙是個心地純良的,又常受寒毒折磨。
此刻,見他終於康復,也發自內心地為他高興。
張無忌腳下施展輕功,像一頭掙脫束縛的小豹子般衝了過來。
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紅潤光彩,雙目亮如星辰,整個人散發著鮮活的生命力。
如此模樣,跟從前那個蒼白虛弱,眉宇間總帶著一絲病氣的少年,那是判若兩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踉蹌跑來的殷素素。
“娘!”
他飛奔過去,一把將母親抱住,興奮得語無倫次。
“我突破了!寒毒全清了!”
“你看!你看我的手!”
他鬆開母親,伸出自己的雙手,攤開在殷素素面前。
掌心溫熱,指節有力,再不是記憶中那種冰涼。
殷素素顫抖著,用自己冰涼的手握住了兒子的手。
溫暖。
實實在在的,屬於健康少年的溫暖。
那股暖意,從掌心直透心底,瞬間驅散了她心中積壓了的陰霾。
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
她緊緊抱住張無忌,手臂用力到發顫,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好……好……太好了……”
“無忌……無忌你終於好了……”
這大半年的擔憂,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滾燙的淚水,奔湧而出。
邱白走上前,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按在張無忌肩頭,微微感受了下。
果然。
那股陰寒歹毒,如附骨之蛆的玄冥寒毒,已徹底消失無蹤,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精純陽和、勃勃生機的九陽真氣。
雖然目前內力尚淺,但根基之紮實,氣息之純正,遠超同齡人,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臉上欣慰的笑容加深,重重拍了拍張無忌的肩膀。
“好小子,果然沒讓我失望!”
“師兄,謝謝你。”
張無忌抬起頭,眼圈也紅紅的,看著邱白,神情無比鄭重,朝著邱白深深一揖。
“若不是你一路護持,悉心指點,我恐怕……恐怕早已……”
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只是用力抿了抿唇,將翻湧的感激壓回心底。
“說的甚麼傻話。”
邱白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輕鬆,笑著說:“你是師父的兒子,是我師弟,我幫你,天經地義。”
“看到你好起來,比甚麼都強。”
張無忌也是不知道,眼前的師兄,已經是他的繼父了。
若是他知道了,肯定會說一句。
我把你當師兄,你卻要當我爹!
“無忌弟弟,恭喜你呀!”
朱九真湊過來,輕輕地拍了拍張無忌的肩膀,笑著說:“以後可算是徹底擺脫那討厭的寒毒了!”
武青嬰也柔聲道:“師孃,你也可以放心了。”
殷素素這才鬆開張無忌,擦了擦滿臉的淚水,看著眼前挺拔健康的兒子,又看看身旁眉目溫潤的邱白,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上,最終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釋然。
那些幾乎要將她壓垮的苦難,似乎真的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新的生活,彷彿終於在她眼前,透出了溫暖的光。
她忽然轉向邱白,後退半步,斂衽,深深一利。
“邱白.......大恩不言謝。”
殷素素聲音沙啞,輕聲說:“此生此世,我殷素素永記你的恩情。”
這一禮,鄭重至極。
“師孃,你這是做甚麼。”
邱白連忙上前一步,托住她的手臂,不讓她拜下去。
“我們之間,何須如此,快快請起。”
他手上用力,殷素素便拜不下去。
她抬起頭,看向他,眼中淚光未退,卻帶著幾分柔和。
她看著邱白眼中那份無奈,以及深藏關切,忽然輕輕地笑了。
那溫暖的笑容,就如同雨後的陽光。
畢竟,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了簡單的關係。
她輕輕點頭,順著他的力道直起身,沒再多說一個字。
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