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邱白和胡大海等人離開漢中後的第二日下午。
一行近三十人,來到了這處叫做新集場的地方。
新集場不算大,卻勝在熱鬧。
兩條主街交叉成十字,沿街店鋪、攤販林立,茶館酒肆的幌子,在午後的微風裡懶洋洋晃著。
雖是盛夏,但此地依山傍水,倒有幾分清涼。
遠處隱約可見農田阡陌,更遠處是連綿的淺山。
對剛剛經歷過生死逃亡的眾人而言,這份尋常的喧鬧,恍如隔世。
邱白一行人牽著馬,駕著車走進鎮子時,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
二十餘條漢子個個帶傷,雖換了乾淨衣裳,但眉宇間的彪悍氣掩不住,更別提那些包紮處隱隱滲出的血跡。
不過在這臨近漢中的地界,江湖人物往來尋常,鎮民們多看幾眼也就各自忙活去了。
邱白選了十字街口一家招牌最舊的客棧,是家老店。
老店自有老店的好,掌櫃的眼毒,不問來歷,只笑臉相迎,安排得妥妥帖帖。
三間通鋪給漢子們住,兩間上房給邱白和殷素素母子。
安頓好後,眾人聚在一樓大堂吃飯。
大盆的醬牛肉、整隻的燒雞、滿盤的饅頭、熱騰騰的麵湯,擺了整整三桌。
漢子們埋頭猛吃,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嚥的聲音。
餓了大半天,又都是傷後,這頓飯吃得格外香。
邱白與胡大海、殷素素、張無忌坐一桌。
張無忌小口喝著麵湯,臉色仍顯蒼白,但眼神比前幾日亮了些。
殷素素給他夾了塊最嫩的雞肉,自己卻沒怎麼動筷,只不時抬眼望向窗外,神色間隱有憂色。
她左臂上依舊用繃帶包著,上面隱隱有血跡浸透出來。
胡大海肩上傷口重新包紮過,精神好了許多,三兩口吞下半個饅頭,又灌了一大口麵湯,這才長舒一口氣。
“呼,舒坦!”
他摸著肚子笑道:“這兩天一路東奔西跑,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邱白吃得慢,目光掃過堂中眾人。
這二十餘名明教兄弟,大多身上帶傷,衣衫襤褸,但眼中已重新燃起光亮。
飯至半飽,邱白提起粗陶茶壺,為胡大海斟了杯熱茶。
“大海兄弟。”
胡大海連忙放下碗筷,雙手接過茶杯,恭敬道:“教主,這麼使得,你太客氣了!”
“無妨。”
邱白擺擺手,自己也倒了杯茶,目光落在胡大海臉上,沉聲說:“你們這二十來位兄弟,接下來的路,想好怎麼走了麼?”
“教主,不瞞你說……”
胡大海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放下茶杯,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我和徐達兄弟帶了二百來人到漢中,本想借著分舵的兄弟,合兵一處,在這兒紮下根,幹一番事業。”
“漢中分舵的兄弟們也響應熱烈,糧草、兵器、人手都已籌備大半……”
“可誰曾想……”
他咬了咬牙,拳頭握緊,肩頭包紮處又滲出血色,恨聲說:“出了劉三那個雜碎!”
“二百兄弟,折了大半,分舵的弟兄也……”
說到這兒,他說不下去了,只是重重嘆了口氣,仰頭將那杯粗茶一飲而盡,彷彿飲的是烈酒。
邱白靜靜聽著,等他情緒稍平,才緩緩開口說:“大海兄弟,你可知周子旺?”
“周壇主?自然知道!”
胡大海一怔,點頭道:“他前些年在袁州起事,聚眾數萬,連克數城,震動江南!”
“雖然後來被元廷調集大軍鎮壓……但那份膽魄,我明教上下誰不敬佩?”
他說著,眼中重新燃起光,卻又疑惑地看向邱白。
“教主,你提周壇主是……”
邱白沒說話,卻是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烏沉,正面刻著一團燃燒的火焰,背面是一個篆體的令字。
此物,正是明教教主的小令。
當初邱白入教之時,得的是個簡陋的木製身份牌,但在他成為教主之後,就重新定做自己的專屬身份令牌。
“周子旺敗退後,如今在鄱陽湖一帶重整旗鼓。”
邱白將令牌推到胡大海面前,沉聲道:“你帶著這二十幾位兄弟,去投奔他。”
“見此令如見我,他必會收留你們。”
胡大海盯著那枚令牌,呼吸急促起來。
他猛地抬頭,咬著牙說:“教主,你……”
“帶著我的令,去幫他。”
邱白看著他,眼神認真,語氣誠懇的說:“大海兄弟,你是有能耐的,這次漢中失利,非你之過。”
“去周子旺那兒,好好幹,我相信你能做出一番事業。”
胡大海聞言,他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騰地站起,雙手顫抖著接過令牌,緊緊攥在掌心,彷彿攥著千斤重擔。
“教主!”
他聲音哽咽,咬著牙說:“我胡大海……定不負你所託!”
說罷,他後退一步,單膝跪地,抱拳低頭。
動作牽動肩傷,疼得他嘴角抽搐,卻跪得筆直。
周圍幾桌的漢子們見狀,紛紛停下碗筷,望向這邊。
邱白起身,扶起胡大海。
“男兒膝下有黃金,起來。”
他拍了拍胡大海的肩膀,目光掃向那二十餘張面孔,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兄弟,我明教立教數百年,為的是甚麼?”
“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有人低吼出聲。
“不錯。”
邱白點頭說:“如今元廷無道,民不聊生,正是我輩奮起之時。”
“周子旺在江南已有根基,你們去助他一臂之力,便是為我明教大業添磚加瓦。”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待我手頭事了,自會親率教中兄弟,與天下義軍呼應,舉旗反元。”
“屆時,我希望看到你們人人建功,個個封侯!”
這話說得平淡,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豪氣。
胡大海熱血上湧,虎目含淚,重重抱拳。
“教主放心,我胡大海和眾兄弟,必在江南闖出一片天,等你號令!”
“等教主號令!”
二十餘條漢子齊齊站起,抱拳低喝。
聲音雖刻意壓低,卻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掌櫃的和小二縮在櫃檯後,不敢吱聲。
殷素素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她想起當年天鷹教中的情景,想起父兄……
如今看著邱白,這個年紀輕輕的徒弟,竟已有這般氣度與威望。
心中,不知是欣慰,還是悵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