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天色漸暗。
漢子們各自回房清洗包紮,換下的帶血衣物堆在院中,小二戰戰兢兢地抱去燒了。
上房內,燭火搖曳。
殷素素坐在桌邊,左臂衣袖捲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
小臂中段有一道寸許長的傷口,上面已止血結痂,但周圍面板紅腫,與沾滿血汙的布料緊緊黏在傷口上,看著觸目驚心。
張無忌挨在母親身邊,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小臉緊繃。
邱白端著一盆晾溫的開水走來,放在桌上。
“師孃。”
他聲音很輕,看著那傷口說:“接下來……弟子或許有些無禮之處,你多包涵。”
殷素素看了眼兒子,又看向自己臂上的傷口,咬了咬下唇。
“你來吧。”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不知是疼的,還是別的。
邱白點頭,不再多言。
他取過乾淨布巾,在溫水中浸溼,擰得半乾,然後極其小心地覆在殷素素傷口周圍的布料上。
動作輕柔,彷彿對待易碎的瓷器。
溫溼的布巾讓乾涸的血汙慢慢軟化。
殷素素閉著眼,長睫輕顫,呼吸有些急促。
她能感受到邱白手指偶爾擦過自己小臂面板的溫度,灼熱,卻並不令人討厭。
反而……有種莫名的安心。
“師孃,你忍一下。”
邱白低聲道,用指尖輕輕挑起黏連的布料邊緣,一點一點地將其與傷口剝離。
殷素素身子一顫,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卻硬是沒哼一聲。
只是抓著桌沿的手指,關節發白。
終於,最後一點布料被取下。
傷口完全暴露出來。
不算深,但皮肉外翻,周圍紅腫,看著仍有些嚇人。
邱白輕舒一口氣,這才注意到,殷素素這件淺青色的衣衫,左袖從肘部往上,已被血汙浸透大半,且因方才的撕扯,袖口處破損嚴重。
他猶豫了一下,遲疑道:“師孃,這袖子……得處理一下,否則上藥不便。”
殷素素睜開眼,看了眼自己狼狽的衣袖,輕輕點頭。
邱白伸手,捏住她袖口破損處的布料,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小臂內側細嫩的肌膚。
兩人同時微微一顫。
邱白定了定神,手下用力。
嗤啦!
半截袖子應聲撕裂,從肘部往上直至肩頭,整條左臂幾乎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燭光下,那截手臂雪白如玉,線條流暢,只是傷口處的紅腫破壞了這份完美。
殷素素幾乎是本能地,右手抬起,想去遮掩。
可動作剛起,牽動左臂傷口,劇痛讓她動作一僵。
那隻抬起的手停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時間,她臉色漲紅,羞窘難當。
邱白連忙低頭,不敢多看,口中道:“師孃恕罪,弟子……冒犯了。”
旁邊張無忌眨了眨眼,脆生生道:“孃親,邱師兄是為了給你治傷呀,他不是故意的。”
孩童天真,話卻實在。
殷素素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右手,閉上眼,聲音輕若蚊蚋。
“你……繼續吧。”
邱白這才重新抬頭,目光專注地落在傷口上,取過金瘡藥瓶,小心地將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
藥粉刺激,殷素素又顫了顫。
邱白動作更快幾分,迅速用乾淨紗布將傷口裹好,打結固定。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鬆了口氣,退開半步。
“好了。這幾日莫要沾水,每天換一次藥,三五日便能收口。”
殷素素睜開眼,看了眼包紮整齊的左臂,又看了眼自己被撕去半截袖子。
此刻,她的左臂完全裸露在外,臉上不由爬上幾分紅暈。
夏日衣衫單薄,沒了袖子遮掩,肩頭、腋下的大片肌膚都若隱若現。
更因方才動作,領口也有些鬆散。
燭光下,甚至能看見一抹淺杏色肚兜的邊緣。
她慌忙用右手攏了攏衣襟,卻遮不住整條手臂。
張無忌歪著頭,忽然笑道:“孃親,你這樣好像戲臺上的仙女呀,袖子飄飄的。”
童言無忌,卻讓殷素素臉更紅了。
她瞪了兒子一眼,又飛快地瞥了邱白一眼。
邱白此刻正低頭收拾藥瓶布巾,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專注,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看見。
但殷素素分明注意到,方才包紮時,他的目光曾有那麼一瞬,飛快地掃過自己裸露的肩臂。
那眼神很剋制,甚至帶著歉意,可終究是看了。
她心中五味雜陳。
自己是未亡人,他是徒兒,論輩分是師孃與師侄……可這一路朝夕相處,他對自己母子無微不至的照料,方才治傷時指尖的溫度、呼吸的起伏……
殷素素不是無知少女,她經歷過情愛,懂得男女之間那些微妙的湧動。
此刻房中燭火昏黃,窗外夜色漸深,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縱然有個孩子在旁,氣氛依舊微妙。
她咬了咬唇,終是沒說甚麼。
有些事,挑破了,反倒難堪。
“邱白。”
她輕聲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平靜。
“辛苦你了。”
“師孃,你跟我客氣甚麼。”
邱白收拾好東西,抬頭,目光清澈。
“你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說罷,他朝張無忌招招手,笑著說:“無忌,照顧好孃親。”
“嗯!”
張無忌用力點頭,輕聲說:“我會的。”
邱白端起水盆,轉身出門。
房門輕輕合上。
“哎........”
殷素素望著那扇門,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
“娘?”
張無忌仰著小臉,不解。
殷素素揉了揉他的頭,輕聲道:“沒事。睡吧。”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客棧大堂裡已飄起粥香。
邱白和胡大海對坐在靠窗的桌邊,桌上擺著清粥小菜,饅頭鹹蛋。
“教主,此去鄱陽湖,快馬加鞭也得一月。”
胡大海啃著饅頭,含糊道:“你和夫人、小公子去崑崙,更是萬里迢迢。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邱白給他夾了塊鹹蛋,笑道:“江湖雖大,總有重逢之日。待你們在江南站穩腳跟,說不定我還會去找你討杯酒喝。”
胡大海哈哈大笑著說:“那屬下定備好最好的酒,等教主來!”
笑罷,他神色轉為鄭重,壓低聲音。
“教主,你獨行在外,又帶著夫人和小公子,千萬小心。”
“朝廷的鷹犬、江湖上的宵小,還有……那些覬覦屠龍刀的人,都不會消停。”
“你放心,這些我都知道。”
邱白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推過去。
“這裡面有些碎銀和一張五百兩的銀票,你們路上用。”
“到了周子旺那兒,處處都要打點,沒錢不行。”
胡大海見此,連忙推拒道:“教主,這怎麼行,你和夫人、小公子路上也要用度……”
“拿著。”
邱白語氣不容置疑,笑著說:“我自有打算。”
“你們二十多人,吃喝拉撒都是錢,別逞強。”
胡大海聞言,眼眶又紅了。
他不再推辭,鄭重收起布袋,抱拳道:“教主大恩,胡大海銘記於心!”
此時,殷素素帶著張無忌從樓上下來。
她換了身月白色的衣裙,左臂袖口處用同色布料簡單縫補過,不仔細看倒不明顯。
她的臉上施了淡粉,遮住了憔悴,又恢復了往日清麗模樣。
張無忌蹦蹦跳跳跑到桌邊,笑嘻嘻的看著兩人。
“胡大叔早!邱師兄早!”
“小公子早!”
胡大海連忙起身,又朝殷素素行禮。
“夫人早。”
殷素素微笑頷首,在邱白身旁坐下。
一頓早飯,吃得簡單卻溫馨。
飯後,客棧外。
二十餘名漢子已收拾妥當,牽馬等候。
胡大海翻身上馬,最後朝邱白抱拳。
“教主,保重!”
“夫人,小公子,保重!”
邱白抱拳回禮,沉聲道:“諸位兄弟,保重!”
殷素素輕聲道:“胡兄弟,一路順風。”
張無忌揮著小手,笑著說:“胡大叔再見!”
胡大海咧嘴一笑,一扯韁繩。
“兄弟們,走!”
馬蹄聲起,二十餘騎漸行漸遠,揚起一路煙塵。
邱白三人站在客棧門口,目送他們消失在官道盡頭。
良久,殷素素輕聲道:“都是些好漢子。”
“是啊,他們都是好漢子!”
邱白望著那遠去的煙塵,點了點頭。
“這天下,終究需要這樣的人。”
……
在新集場又休整了一夜後,邱白三人再度啟程。
一路向西,山川漸險,人煙漸稀。
時間在車輪與馬蹄聲中悄然流逝。
轉眼,便是一個月過去。
時已入秋,暑氣漸消。
這一日,馬車駛入一座繁華大城。
城牆高聳,城門上兩個大字斑駁卻依舊雄渾。
成都。
……
進入成都城,邱白依舊選了家老店,要了兩間上房。
安頓好行李,已是午後。
窗外陽光正好,街市喧囂隱約傳來。
邱白看了眼坐在窗邊發呆的殷素素,又看了眼趴在桌上無聊畫圈圈的張無忌。
“師孃,時辰還早,難得來成都,不如……出去逛逛?”
“好呀,好呀!”
張無忌噌地跳下凳子,雙眼放光。
“孃親,我們跟邱師兄出去玩吧!”
殷素素一怔,下意識想拒絕。
這一路,三人朝夕相處,已惹了不少目光。
如今到了成都這等大城,人多眼雜。
若再與邱白一同出遊,被人看見,傳出去……
她是未亡人,邱白是年輕男子,更是她名義上的弟子。
江湖雖不拘小節,但人言可畏。
“娘........”
張無忌跑過來,拽著她的衣袖搖晃,小臉滿是期待。
“走吧走吧,無忌好久沒逛過大城了!”
“在冰火島的時候,爹爹常說中原繁華,有好吃的糖畫、好看的皮影戲……”
孩子眼裡的渴望,讓她心軟。
她看向邱白,神色猶豫。
青年站在窗邊,逆著光,側臉輪廓柔和,眼神乾淨,正微笑著等她回答。
這一路,他對自己母子盡心盡力,毫無怨言。
論年紀,他不過比自己小七八歲,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卻為了護送他們,甘願風餐露宿,奔波萬里。
偶爾,她也會想起那夜燭光下,他指尖的溫度,和那一閃而過的目光……
殷素素臉頰微熱,慌忙壓下雜念。
“邱白。”
她長舒口氣,輕聲道:“這一路,無忌確實悶壞了,只是……我怕太麻煩你。”
“師孃說哪裡話。”
邱白看向張無忌,又回過頭來,笑道:“無忌是我師弟,帶他玩玩,理所應當。”
張無忌眼珠一轉,連忙點頭道:“對呀對呀!我和邱師兄是師兄弟呢!”
殷素素看著兒子雀躍的模樣,終是鬆了口。
“那……好吧。”
她看向張無忌,叮囑道:“不過無忌,你要聽話,不準亂跑。”
“我保證!”
張無忌立刻挺起小胸膛,義正嚴辭。
殷素素無奈搖頭,看向邱白說:“這孩子調皮,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
邱白擺擺手,蹲下身,與張無忌平視。
“無忌,你說,師兄對你好不好?”
張無忌用力點頭說:“好!”
“那師兄帶你出去玩,你開不開心?”
“開心!”
“那........”
邱白忽然壓低聲音,擠擠眼,笑著說:“要聽師兄的話,對不對?”
張無忌眼珠一轉,笑嘻嘻地也壓低聲音。
“那要看師兄帶無忌吃甚麼好吃的啦!”
“人小鬼大!”
邱白失笑,揉了揉他的腦袋。
“行,今天你想吃甚麼,師兄都買!”
“耶!”
張無忌歡呼的跳起來,開心不已。
殷素素看著這一大一小密謀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彎起。
她笑著搖搖頭,起身道:“你們稍等,我……收拾一下。”
說著,轉身進了內間。
邱白和張無忌在門外等著。
張無忌站在門口往裡瞧,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邱白的腿,小聲道:“邱師兄,我娘在梳妝呢。”
邱白也站在門口,聞言嗯了一聲。
張無忌仰起臉,眨巴著眼,笑嘻嘻的說:“邱師兄,你覺得我娘……美不美?”
邱白下意識道:“師孃自然很美。”
話一出口,便覺不妥。
他連忙低頭,捂住張無忌的嘴,將他帶到走廊轉角處。
“噓!”
邱白蹲下,板著臉說:“無忌,這話不能亂說。”
張無忌掙脫他的手,笑嘻嘻道:“我沒亂說呀,邱師兄剛才明明也這麼覺得!”
邱白無奈,敲了敲他額頭:“我是你師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