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也有段時間沒見面了吧?”
漠北。
青山市。
省委大樓。
書記辦公室裡,招呼黎衛彬坐下來,張維清還是老樣子,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同為六十年代的幹部,眼前的張維清,不管是精氣神還是狀態都比劉冠霖好了很多。
黎衛彬當然知道,沒有太多的掣肘,再加上上面的全力支援,這一位如今自然算得上是順風順水。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履新漠北兩年多,張維清各方面的工作可以說是大放異彩。
先是以雷霆手段平息了孫景行一案對漠北的負面影響,並且藉著當年的事情跟劉冠霖聯手,徹底掃清了整個漠北的頑疾,如今的漠北可謂是風清氣正,一派欣欣向榮。
“張書記,是有一段時間了。”
“這一次過來,何部長專門跟我打了招呼,一定要到您這裡來取取經。”
頷首笑了笑。
張維清也不點破黎衛彬的小心思。
他當然清楚黎衛彬這是在扯大旗捧自己。
黎衛彬要下放,這不是可能不可能的問題,而是一定。
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這是何方舟履新組織部長後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在這個問題上何方舟不可能允許出現任何閃失。
以他對何方舟的瞭解,想確保這個工作萬無一失,用自己的人是肯定的。
黎衛彬深受何方舟器重,又是推動這項工作落地的負責人,這個時候不用黎衛彬,除非居委會有另外的安排。
否則黎衛彬下去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從最近一段時間黎衛彬分工變動的情況來看,這一次何方舟恐怕是已經動了讓黎衛彬下去挑大樑的心思。
“哈哈哈,你這個黎衛彬,打馬虎眼打到我這裡來了。”
“不過我看你來找我取經是假,來我這裡挖牆腳倒是真的吧?”
被張維清揭穿自己心裡的想法,黎衛彬也不覺得尷尬。
老實說,這次來漠北,主要方面的確是為了用人的問題,但是自然也有他個人的小心思。
漠北是幹部交流任職的先行試點單位,在幹部改革這一塊,可以說是走到了各地的最前面。
張維清說的不錯。
取經是假。
他的確存了挖牆腳的心思。
不過可惜的是,以張維清如今的手腕,整個漠北早就已經變成了鐵板一塊,想從這一位手裡挖人,恐怕不下血本是不可能的。
恰恰他黎衛彬現在沒有這種本錢。
“你在漠北那幾年打的基礎很不錯,現在漠北的幹部工作能順利推動下去,你黎衛彬居功至偉啊。”
“不過漠北的情況跟其他的地方不同,漠北走的是一條甚麼路子,你應該很清楚,何部長這一次怕是要失望了。”
瞥了眼陷入沉思中的黎衛彬。
張維清也算是難得坦誠相待。
實事求是地說,如果黎衛彬真的想要人的話,他張維清也不是吝嗇的人,更何況黎衛彬能走到這一步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居委會考慮工作絕對不是一時一地,而是放眼長遠。
在用人的問題上,他這個漠北書記無疑有最大的發言權。
因為從時間跨度上來講,黎衛彬將來極有可能會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不過即使如此,漠北的特殊性還是需要提醒黎衛彬的。
“見過冠霖同志了吧?”
沒有跟黎衛彬繼續談及幹部改革工作的問題,張維清話鋒一轉提到了劉冠霖。
聞言黎衛彬點了點頭。
這個事情自然沒必要掩飾。
他跟劉冠霖的關係如何,整個漠北不知道的班子成員幾乎沒有。
既然回了一趟漠北,自然要跟劉冠霖聊一聊。
“冠霖同志今年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下半年動了一次手術,漠北的壓力很大啊。”
“他這個政府一把手可謂是壓力巨大,當年讓你離開漠北,至今為止冠霖同志還有有些耿耿於懷哦。”
點了根菸。
張維清突然感慨道。
幾句話聽得黎衛彬也是一愣。
劉冠霖做手術了?
這個事情他完全不知道啊。
一時間黎衛彬也有些懊惱,如此重要的資訊,他居然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訊息。
“您也不要多想,這個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包括郭哲在內都不清楚情況。”
似乎看穿了黎衛彬心裡的想法。
張維清再次提醒道。
聞言黎衛彬這才恍然大悟。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事情就說得通了。
既然劉冠霖有意隱瞞訊息,他自然沒辦法得知情況。
不過對於張維清的話,黎衛彬也併為全盤接收。
當初他離開漠北,劉冠霖是不是耿耿於懷不清楚,但是在那種情況下,劉冠霖並未做出挽留的舉動,這就足以說明一切。
正治這個東西,從來就沒有甚麼明顯的是非善惡,一切都只不過是利益作祟罷了。
況且,當年他如果真的強行被留在了漠北的話,或許現在跟這兩位就不是言談甚歡了。
……
跟劉冠霖和張維清先後見過一面。
黎衛彬的這次漠北之行,任務基本上算是完成了一半,兩天的時間匆匆而過,眨眼就到了即將返京前的最後一個晚上。
下榻的酒店內。
會議室中。
黎衛彬一言不發,只是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聽著董忠紅的調研工作彙報。
此行針對漠北眼下的幹部工作,董忠紅並沒有大幅度修改此前黎衛彬制定的調研工作方案,而是在黎衛彬方案的基礎上進行了細節上的調整,整個調研工作主要是圍繞5個部分來開展。
其中,最主要的無疑是兩個方面:幹部考察和選任,以及幹部交流任職的具體落實情況。
從這兩個方面調研的結果來看,漠北無疑並沒有對黎衛彬當年主張的做法改動太大。
實事求是地說,對這種結果黎衛彬並不覺得意外。
張維清的確是一個很有想法的領導不假,再加上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和即將踏入的層次,從理論上來講,張維清的確完全可以推翻他黎衛彬的做法另搞一套,但是很顯然,這一位在正治上的敏銳性是異常超越常人的。
要知道,眼下張維清的地位,放在古代那就是備選的儲君人選,在徐仲遠主張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中,如果這一位過早表態,那意味著甚麼?明眼人自然都看得出來。
酒店的客房裡。
秘書周明韜敲開門進來的時候,黎衛彬正在董忠紅起草的報告基礎上做意見性的修改。
聽到敲門聲。
黎衛彬抬頭瞥了眼輕手輕腳探出身子的周明韜。
“甚麼事?”
“領導,剛剛樓下打電話過來了,說是九原市的丁市長想見您,現在人就在樓下。”
九原市的丁市長?
丁源?
看來謝維良說的不錯,丁源跟郭哲之間的矛盾恐怕已經到了一個不可調和的地步。
這次來漠北,除了謝維良以外,他並沒有見任何九原市的舊部,就連作為常委班子成員的郭哲,也僅僅只是在調研工作座談會上匆匆見了一面,並沒有進行私底下的接觸,想來那位郭書記也猜到了他的心思,如今的漠北官場,他黎衛彬並不適合介入太深。
想到這裡,黎衛彬臉上的表情突然冷了下來。
“讓他回去吧。”
“就說我今天晚上沒有時間。”
聞言周明韜臉上的表情明顯頓了頓。
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剛剛那句話是從黎衛彬口中說出來的。
丁源是甚麼人周明韜自然很清楚。
作為九原市長,當年丁源調任九原市的時候,領導本來就是存了讓他協助郭哲穩定九原市局面的打算。
實際上在九原市長這個位置上,丁源也算得上是任勞任怨,如今領導竟然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不給,周明韜當然清楚中間應該是出了甚麼問題。
不過既然領導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也只能點了點頭。
但是就在周明韜剛要轉身出去的時候,黎衛彬突然又把他給叫住了。
“等一等。”
說到這裡。
黎衛彬明顯頓了頓。
“你告訴他,九原市當前最緊迫的任務是加快發展。”
聞言周明韜似懂非懂。
不過也沒有多問便拉上門離開了。
片刻後。
酒店一樓大廳。
位於大廳左側的茶室內。
看著面前似乎蒼老了不少的丁源,周明韜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實際上他跟丁源可不只是認識那麼簡單。
當年在漠北省檔案館,如果不是得到了時任省委副秘書長丁源的推薦,他恐怕現在還在省檔案館裡面苦熬資歷,哪裡會成為黎部長的秘書,更不會有今天的周明韜。
“明韜啊,領導那邊怎麼說?”
其實看到周明韜臉上的表情,丁源已經猜到自己今天晚上可能會白跑一趟。
因為來之前,他已經先聯絡過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謝維良,謝維良跟黎衛彬的關係如何,丁源自然不好拿自己去比較。
但是好在他跟謝維良之間的私交很不錯。
所以在電話裡,謝維良雖然沒有把話說的太通透,不過丁源也從謝維良的話裡話外聽出了他的意思。
關於自己跟郭哲之間的矛盾,黎衛彬大機率會選擇一個不管不問的態度,不過謝維良也說得很具體,要想讓領匯出面協調,恐怕還得他老丁自己去碰碰運氣。
不過很顯然。
今天晚上他丁源的運氣並不是那麼好。
“丁市長,領導本來想抽出一點時間來跟您見一面,但是很不湊巧,調研組這邊剛剛才開完會,現在領導馬上要向組織部何部長彙報工作。”
跟著領導做了這麼長時間的秘書。
周明韜自然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
果然。
聞言丁源原本有些失落的表情頓時為之和緩了不少。
“不要緊,既然領導有事情要忙,那我就不便打擾了。”
丁源當然知道這只是周明韜的一個託辭。
不過他也是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一輩子,還不至於為了這點事情情緒大變,不過落寞總歸還是難免的。
而瞥了眼丁源臉上的表情。
周明韜立馬開口道:“丁市長,領導讓我給您帶句話,領導說,九原市當前最緊迫的任務是加快發展。”
猛然聽到周明韜這句話。
丁源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光陡然就再次亮了起來。
“九原市當前最緊迫的任務是加快發展。”
一瞬間丁源便明白了黎衛彬的意思。
只要他丁源能夠穩住九原市的經濟發展,那縱然是跟郭哲有分歧,他丁源都不會有任何風險。
想明白這一點,丁源臉上原本落寞的神色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作為九原市市長該有的自信和寫意。
對於丁源而言,黎衛彬讓周明韜轉達的這句話無疑給他吃了顆定心丸。
此前他之所以急著要見黎衛彬一面,為的就是給自己找一條退路,現在既然沒有了後顧之憂,自然是滿心歡喜。
“哈哈哈,黎部長果然是料事如神。”
“明韜啊,那就麻煩你替我告訴黎部長,他的話我一定銘記在心。”
“怎麼樣,你小子跟著黎部長去了組織部,比在漠北強了不少吧?”
心底的抑鬱之氣一散。
丁源也變得灑脫起來,隨即便問問周明韜的事情。
“還行吧,丁市長,工作其實壓力更大,不過也有所獲。”
嗯了一聲,丁源也沒打算跟周明多聊,簡單寒暄了一陣便先一步離開了。
片刻後。
客房裡。
聽周明韜彙報完跟丁源見面的情況。
黎衛彬點了點頭便擺手讓他先出去了,而屋內,想了想,黎衛彬還是拿起話筒撥通了鄂山市委書記林清泉的號碼。
他這一次來漠北,時間的確太過倉促了一些,很多事情也難以做到面面俱到。
林清泉這幾天人並不在青山,原本黎衛彬其實打算跟他聊聊,現在計劃自然落空了。
對於自己這位老領導,黎衛彬心裡其實也是感慨不已。
當初何方舟透過張維清把林清泉調任漠北擔任鄂山市委書記一職,如果不出意料之外的話,在張維清離開漠北之前,自己這位老領導肯定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原本這種念頭只不過是一種猜測。
但是這一次跟劉冠霖和張維清談完話之後,黎衛彬基本上已經肯定這個時間恐怕不會太遠了。
“老領導,你好。”
“我是衛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