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漠北生活了四年多的時間,黎衛比對漠北省城青山市這座北疆重鎮自然並不陌生。
其實儘管離開漠北也就是一年左右的時間。
但是再次踏入這片土地的時候,黎衛彬心底仍然有些難以抑制的複雜。
對他個人而言,在漠北的確留下了太多的東西。
當然,這片土地也給了他同樣的精彩。
從九原市市長,到市委書記。
再從市委書記到漠北的組織部長,這一路走上去,黎衛彬不敢說經歷了腥風血雨,但是的確是一段遍佈荊棘和泥濘的路,而非外人看到的那種風光。
不過舊事已去,前路將至,他的確沒必要由太多的感懷。
青山市。
位於市郊區的機場貴賓通道內。
漠北省委組織部長徐連鑫早就已經帶人在這裡等著了。
當年徐連鑫能躋身進入省領導序列,雖說跟張維清掌控班子的形勢需要有關,但是黎衛彬的提攜之情,徐連鑫是一直記在心裡的。
這一次黎衛彬重回漠北調研工作,徐連鑫作為組織部長本身就有接待的職責所在,但是從私交上來講,徐連鑫也很樂意跟黎衛彬再聊聊,續續舊情也好,聊聊工作也罷。
“部長,人已經到了。”
其實根本就不用身側的秘書提醒。
在黎衛彬等人的身影剛剛出現在眼簾內的一瞬,徐連鑫已經大踏步朝黎衛彬走過去了。
兩隻手握到一起的時候。
徐連鑫臉上早就已經堆滿了笑容。
“黎部長,歡迎您回漠北啊。”
“早上出門的時候,我還在想今天這個天氣跟當年您離開漠北的時候大致相仿。”
“如今您再回來,一眨眼就是一年過去了,我們漠北的幹部群眾可是早就盼望著您回來看看。”
徐連鑫的話當然好聽。
但是也並非全是恭維。
擔任漠北的省委組織部長一年時間,隨著時間的推移,徐連鑫越深入組織工作,越能認識到黎衛彬當年的厲害之處。
漠北這個地方跟其他所有的地方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地方主義始終都不會,也不可能真的全部消失。
就算是當年孫景行等人被連根拔起,漠北本地的幹部也始終佔據著極為重要的地位。
如今的漠北相比於當年,情況其實已經好上了許多。
尤其是書記張維清強勢主導工作的情況下。
但是即使如此,他這個組織部長也是幹得心力憔悴。
更不要說當年黎衛彬面臨的那種情況。
然而即使是在那樣的情況下,黎衛彬都能夠鬥敗前任漠北副書記葉洪波,甚至在張維清跟劉冠霖之間很好地維持一種平衡,這種本事徐連鑫可謂是佩服不已。
更不要說現如今的九原市早就已經一騎絕塵,徹底把青山跟鄂山兩大重鎮徹底拋在了身後。
“哈哈哈,盼著我回來看看是假,等著我回來給我出難題才是真的吧。”
“你這個老徐,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
“這一次來漠北之前,何部長可是跟我打招呼了,領導認為漠北的幹部工作成果斐然啊,你這個組織部長比我強哦。”
用力握了握徐連鑫的手。
黎衛彬自然有些感慨。
不知不覺離開漠北一年時間。
從他了解到的情況來看,漠北的班子里人還是那些人,並沒有太過明顯的變化,但是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了。
對於漠北的幹部群眾來說,如今他黎衛彬是一個真正的過客,而不是這裡的主人。
要說榮歸故里嘛,自然也算得上。
只是這裡已然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當年離開漠北的時候,程妍幾乎帶走了任何東西,就算是帶不走的,也都託運回了江南豐水老家。
現如今再來就是真正的客人。
“不敢不敢,您言重了。”
“在您黎部長面前,這話不興說,不興說啊,沒有您過去打下的基礎,我們現在的工作哪能有這麼順利。”
貴賓通道內。
兩人寒暄了幾句。
徐連鑫也看得出來黎衛彬臉上似乎帶著一絲疲憊,當即也不多聊,隨即雙方便介紹了一下身側的工作人員。
這一次回漠北。
因為工作任務的不同,黎衛彬帶的人比上次去陝南要更少一些。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董忠紅明顯被捧到了一個比較突出的位置。
“您好,徐部長。”
作為規劃局局長,雖然身在組織部多年,但是因為部門工作的屬性,董忠紅跟地方幹部並沒有非常密切的聯絡,自然對眼前的徐連鑫比較陌生。
不過他也看得出來,徐連鑫跟黎衛彬的私交應該相當不錯,熟稔之中甚至帶著一絲恭敬。
“你好啊,紅忠同志。”
“早就聽黎部長說起你這位規劃局的大領導。”
“這次來我們漠北,一定要好好給我們把把脈,問問診,回頭有甚麼需要隨時通知我們。”
約莫十分鐘後。
一行人上了車子直奔漠北省委。
對於這一次黎衛彬回漠調研工作,張維清和劉冠霖都給予了足夠的重視。
實際上,到了這兩位所處的位置,很多事情其實已經並不像基層幹部那樣完全是霧裡看花,更多的是一種出於正治層面的敏銳。
在不到半年時間內,黎衛彬數度離開首京前往外地考察或者調研工作,甚至主導了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的啟動程式,一個分管工作的調整,自然還不足以讓兩人判斷黎衛彬這是出了甚麼問題。
恰恰相反,早在黎衛彬前往陝南,再加上陝南被列入試點單位的時候,張維清就已經做出了極為精準的判斷,認為黎衛彬如果真的要外調的話,大機率是陝南無疑。
漠北省委會議室裡。
當天下午,張維清便主持召開了調研工作會議暨歡迎黎衛彬一行蒞臨漠北指導幹部工作的座談會。
在會議上,張維清這一次可謂是給予了黎衛彬極高的待遇。
一開場便高度評價了黎衛彬當年在漠北任職時期做出的成績,並且大大地拔高了黎衛彬在推動漠北幹部交流任職改革中的作用,並對黎衛彬一行蒞臨漠北調研幹部工作表示熱烈的歡迎。
相比之下。
劉冠霖幾乎沒有說甚麼話,只是在會議結束後,第一時間就把黎衛彬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闊別一年之久,再度跟這一位見面,黎衛彬心底也是唏噓不已。
“老領導,您看起來老了不少啊。”
黎衛彬這並非是一句客套話。
作為62年的幹部,劉冠霖的年紀在他這個位置上其實並不算很大,但是一年未見,眼前的劉冠霖雙鬢已經冒出了大量的白髮,不僅僅如此,整個人也顯得十分疲憊。
要知道,在劉冠霖這個位置上,他這個年紀正是一個幹部最富有精力和經驗的時候,出現這種狀況可未必是甚麼好事情。
“年紀到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
“我這個身體自己最清楚,沒有甚麼大的問題。”
點了點頭。
黎衛彬也不多問。
畢竟談及領導的身體狀況問題並不是甚麼好事,如果不是他跟劉冠霖的私交非常的話,黎衛彬自然也不會問及。
辦公室裡。
點了根菸,劉冠霖饒有興致地盯著黎衛彬,內心也是極為感慨。
當年易至卿向他推薦黎衛彬這麼一個人的時候,他雖然有所期許,但是其實並沒有對黎衛彬抱太大的希望。
然而人生就是如此,越是沒有甚麼期許的時候越是處處驚喜。
在漠北的四年多,黎衛彬所做出的成績的確遠超當年的預期。
實際上在劉冠霖看來,黎衛彬對漠北最大的貢獻並非是啟動並推動落實了幹部交流任職工作,反而是在經濟工作方面。
恰恰這一點也是他最為看重的。
漠北跟其他的地方相比較,既有獨特的優點,同樣也有難以逾越的困難。
黎衛彬能在這種情況下抽絲剝繭,以九原市為突破口,開啟固有利益體系,推動九原市的產業和經濟改革,從而以點帶面帶動整個漠北的產業改革和升級轉型,這個貢獻是誰也抹殺不了的。
如今的漠北經濟,相比於5年前又是甚麼樣子?
作為政府一把手,劉冠霖心底無疑才是最清楚的。
“這一次來漠北調研工作,我看何部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沒有談及漠北的工作。
劉冠霖反而話鋒一轉說到了組織部這一次的幹部工作調研上面。
聞言黎衛彬也沒有藏著掖著,直接點了點頭。
以劉冠霖的才智,看出這一點自然不難。
畢竟這次調研工作雖然看似是他黎衛彬在主持,但是真正落實工作的確實董忠紅,如此明顯的動作當然瞞不過劉冠霖。
“也不算醉翁之意不在酒,幹部調整是組織的常規工作,無非就是透過甚麼方式去調整。”
“忠紅同志在在組織部多年,組織工作和幹部工作的經驗相當豐富,這一次推薦他負責幹部工作,也是眼下的形勢所需。”
嗯了一聲劉冠霖也不多問。
一個副步級幹部的調整,而且又是遠在天邊的事情,跟他一個漠北的省府一把手自然沒有多大的關聯。
相比之下,他更看重黎衛彬在這個事情上所扮演的角色。
現在看來,黎衛彬受到何方舟器重的程度恐怕遠遠超出了他此前的想象。
能在如此年紀走到這一步,眼前的年輕人確實是他所見過的為數不多的人傑之一。
假以時日,比之眼下漠北的那位張書記,恐怕不會遜色多少。
張維清的手段,劉冠霖是充分見識過的。
然而現實就是如此,不管張維清的手段如何高明,他劉冠霖跟對方都是同乘一條船,最起碼在漠北的目標是一致的。
……
“怎麼樣?組織工作比在基層複雜還是簡單?”
既然來了漠北,黎衛彬自然免不了要跟一眾老部下見見面。
實際上,得知黎衛彬回到漠北的訊息,當天晚上謝維良就已經來到了調研工作組下榻的酒店裡。
作為漠北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謝維良能爬到這一步的確不容易,但是相比於無數在仕途這條路上擠破腦袋只為進步的幹部來說,他已經算得上是機緣天降。
而且以謝維良的年紀,將來的路還很長,漠北這個地方終將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還行吧,各有優劣,不過徐部長這個人比較務實,工作倒是沒有那麼複雜。”
“而且有您當年打下的基礎,漠北這邊開展幹部工作改革難度不大,現在張書記手腕強硬,整個漠北可謂是上下一心,以往那種近親繁殖,利益固化的情況想出現也不容易。”
起身替黎衛彬添了杯水。
謝維良在組織部薰陶了一段時間,整個人也內斂了不少。
其實這一次組織部那邊搞內部人事調整,黎衛彬本來動過把謝維良推到幹部二局局長這個位置上的念頭,畢竟將來一旦自己下放,很多組織上的工作如果沒有一個自己的人肯定不會那麼容易。
不過可惜何方舟的為人他也清楚,自己搞小動作不要緊,但是如果想安排自己的人在這樣一個崗位上,領導就算是嘴上不說,心裡恐怕也會有其他的想法。
所以最終黎衛彬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現在九原市那邊怎麼樣了?”
談及漠北的問題,自然少不了要談及九原市。
黎衛彬其實很想親自去九原看一看,只不過時間確實太緊張了。
這一次來漠北,何方舟只給了他兩天的時間,等董忠紅那邊把相應的情況調查清楚,調研工作組立馬就要回去,回九原看看自然也成了一種奢望。
“挺好的,郭書記這個人您也清楚,做事情向來穩重,現在漠北的經濟增長空間幾乎有一半全都落到了九原那邊。”
說到這裡。
謝維良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見黎衛彬瞥了他一眼,謝維良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丁市長跟郭書記可能有點彆扭,聽說兩人在市裡吵過好幾次。”
聞言黎衛彬頓時便陷入了沉默中。
當初他推丁源去九原,看重的是丁源的人脈。
如今郭哲已經躋身進入省委常委班子,肯定要抓全域性工作,沒有自己壓著,丁源的危機感迸發,兩人自然會產生衝突。
不過關於九原市的佈局,他這個前任領導現在是不可能輕易插手的,就看張維清和劉冠霖怎麼處理了。
以他對劉冠霖的瞭解,這次丁源大機率落不了好處。
然而丁源畢竟是自己親自推上去的人,恐怕還是要拉一把才行。
官場就是如此。
風雨同舟時,皆大歡喜。
有了利益之爭,自然不存在甚麼顏面。
同僚之間,跟上下級之間總歸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