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往年，今年的首京氣溫無疑下降得有些過與突兀。
這才剛剛9月中旬左右，早晚的氣溫居然已經直逼13攝氏度左右，晝夜的溫差更是達到了罕見的十幾度。
不過對於黎衛彬來說，這種大溫差的氣候他也不算陌生了。
當年在漠北工作的時候，氣候遠比現在要惡劣得多。
這人就是如此，任何一種東西如果習慣了，自然就會變得習以為常。
但是對於剛來首京沒幾天的蕭晏明來說，這種氣候可就不是那麼友好了，這才剛剛在培訓班上了幾天課，整個人就病怏怏的。
“算了，我看我這輩子恐怕是沒有來北方工作的命了，就這一回差點要了我半條命。”
“前天晚上要不是你那個電話來得及時，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要燒壞腦子。”
包廂裡。
已經退燒，但是仍然略微有些鼻塞的蕭晏明就著熱氣騰騰的火鍋狠狠地喝了兩碗豬肚雞湯。
隨即端起面前的杯子跟周明韜碰了一下。
“小周啊，這次你蕭哥我可是欠你一個大人情了。”
“你來得太及時了。”
原來上個禮拜d校那邊開了一個專題理論班，蕭晏明作為東湖市委書記，這一次也被列入了培訓名單裡面。
關於這個培訓班，黎衛彬作為組織部的副部長，自然清楚是幹甚麼的。
說起來當初蕭晏明最早還是從他口中得到了訊息，今天這頓飯雖然是老朋友見面，但是蕭晏明自然也有向他打聽一些事情的想法。
有些話黎衛彬不方便多說，不過對蕭晏明來說，參加這個培訓班肯定是隻有好處。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培訓班結束回去，這次蕭晏明大機率要更進一步躋身進入蘇東常委班子序列了。
以蕭晏明剛剛四十出頭的年紀，能走到這一步，雖然是水到渠成，但是也足以說明這傢伙的厲害之處。
不過人的運氣就是這麼巧合。
剛上培訓班。
結果沒成想剛到沒兩天，他居然病了。
說起來也是這傢伙運氣好，正好黎衛彬那天晚上給他打了個電話，生生把睡過去的蕭晏明給叫醒了，得知他高燒不退，趕緊讓周明韜過去探望了一下，這才解了蕭晏明的燃眉之急。
否則這傢伙會不會被燒壞腦子還真不好說。
所以這酒，他還真就該陪周明韜喝一杯。
“沒有沒有，蕭書記，主要是領導讓我跑了趟腿，要不然我哪能知道您發高燒呢。”
蕭晏明敢敬酒。
周明韜可不會真的端著。
跟這位蕭書記碰了碰杯子，周明韜笑著推辭道。
結果話音剛落。
黎衛彬就開始拆蕭晏明的臺。
“明韜啊，他這杯酒該喝。”
“真要是燒壞了腦子，我看別說一杯，就是喝一瓶他也賺大了。”
“不過你蕭書記這人真是越活越小氣了，一杯酒就想把救命之恩給糊弄過去，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聞言蕭晏明直接沒搭理他，不過緊接著又跟周明韜碰了兩次杯子，這才算是把這個話題給揭過去。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周明韜也知道兩位領導肯定是有事情需要聊，所以飯吃到這裡，找了個上廁所的藉口就起身離開了。
而包廂裡。
等周明韜一走，蕭晏明舉起面前的杯子抿了口酒，隨即便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你這個組織部的副部長是怎麼回事？我看官網上幹部二局怎麼又跑到許部長名下去分管了？”
蕭晏明有此疑惑自然並不奇怪。
實際上這個變動是前兩天剛剛才有的。
為了這個事情，何方舟甚至專門找他談過一次話。
而且蕭晏明也不是第一個問他這個事情。
官場就是如此。
任何一個風吹草動，在有心人眼裡其實都會變成一種導向或者先兆。
在有些人看來，組織部官網這個分管工作內容的變化，要麼是說明黎衛彬出了問題，組織上在漸漸剝離他手上的許可權，要麼就是這位年輕的副部長極有可能另有任用，目前正處於工作交接的階段。
但是如果結合黎衛彬但任職履歷，後者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相比之下，前者更有可能一些。
蕭晏明自然也是這種想法。
不過跟絕大多數人不同的是，在蕭晏明看來，黎衛彬這傢伙創造紀錄又不是一次兩次，就算是再來一次，以他這個年紀下放執掌一地政務也並非不可能。
“還能是怎麼回事？就是一個正常的分管工作變動。”
“我說你蕭書記甚麼時候也變成鄉下的村口大媽了，這種事情也關心上了。”
瞥了眼神色突然變得凝重的蕭晏明。
黎衛彬隨口就說道。
看了他一眼。
蕭晏明自然不信。
“好心當作驢肝肺，我這叫關心時事，甚麼村口大媽。”
“你可別哄我，別真的過幾天突然看到訊息你黎衛彬被抓進去蹲大牢了。”
“不過按照組織上的慣例，我看你這是又要動了吧。”
舉起杯子兩人再次碰了碰。
這一次黎衛彬倒是懶得跟他開玩笑了。
放下酒杯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隨即才放下筷子。
“就知道瞞不過你蕭書記。”
“我的工作確實有可能要動了，不過具體去甚麼地方，擔任甚麼職務，目前我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反倒是你蕭書記，這一次多半是要更進一步了吧？”
聞言蕭晏明也很乾脆，直接點了點頭。
實際上早先接到黎衛彬的電話沒過幾天，蘇東那邊，新任書記吳景衍已經找蕭晏明談過話了。
此前魏平出事，居委會可謂是大為震動。
畢竟仕途走到了魏平這一步，但凡出現甚麼問題，那牽扯進去的就絕對不可能是一個兩個人，而是一串。
同樣，這種級別的幹部出事，造成的負面影響也是不可估量的。
但是想要在短時間內徹底肅清魏平一案造成的影響也並非易事，就算是紀委那邊，也足足花了近半年的時間去梳理清楚這其中的問題。
“這次蘇東的問題影響很大，造成的影響也十分惡劣，跟以往抓大放小的做法不同，整個蘇東差不多都被掀翻了。”
點了點頭。
蕭晏明說的這個情況黎衛彬其實也耳有所聞。
實際上這次蘇東的確是錯失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在魏平出事之前，居委會正在考慮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試點單位一事，當時針對東海市的巡查工作正好進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地步，在那種情況下，黎衛彬曾經提出了把這個工作放在整個華東地區通盤考慮的的意見。
實際上如果蘇東那邊不突發變故的話，後面根本就不可能會有陝南的機會，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情的確需要講究幾分運氣。
“吳書記的意思是讓我主持機關工作。”
機關工作？
瞥了眼神情略微有所放鬆的蕭晏明。
黎衛彬也是打心眼裡替自己這個老朋友感到高興。
主持機關工作，那自然就是出任秘書長這個職務了，這跟當年林清泉在江南碰到情況如出一轍。
彼時的江南同樣是恰逢大變之際，鍾貴恆一案几乎導致整個江南官場滿盤皆輸，辛苦佈局了近二十年的成果一朝覆滅，隨之易至卿上位，江南官場也迎來了新一輪的調整。
當時林清泉以淮水市委書記的身份上位，出任江南秘書長一職務，背後既有洪建軍跟何方舟協調的緣故，也有江南官場自身的緣故。
如今蕭晏明躋身進入蘇東班子，背後要說跟江衛平沒有關係，黎衛彬是不可能相信的。
如今蘇東政局不穩。
作為前任蘇東書記，江衛平推蕭晏明上馬，自然有穩定局勢的意思，甚至不排除扶蕭晏明在蘇東徹底站穩腳跟，夯實基礎的意圖。
吳景衍以首京市長的身份出任蘇東書記職務，自然也想利用蕭晏明穩住基本盤。
這才是真正的官場啊。
絕境之處必有逢生之機。
有人凋零，自然有人崛起。
機會就是在生滅之中不斷地產生，又不斷地消亡。
沒有永恆的贏家，也沒有永遠的輸家。
就看誰更抓得住機遇，誰更能透過迷霧堪破大勢，站在事物發展的潮流那一邊。
正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百尺高樓起於累土。
沒有長遠的佈局，漫長的等待和隨時準備的先手，根本就難以從一片迷惘中找到那一絲微妙的機會。
如今走到這一步，自己這個老朋友也算是真正在官道一途中登堂入室了，未來可以說是大有可期。
畢竟放眼望去，在蕭晏明這個年紀出任一地常委的可以說是屈指可數，就算是打著燈籠，恐怕也就能找到那麼十個八個人。
“那看來今天這頓飯說是請我，恐怕是要我跟你道個喜嘛。”
“既然如此，那我就勉為其難恭喜恭喜你蕭秘書長了。”
聞言蕭晏明狠狠地瞪了黎衛彬一眼。
兩人相識十幾年，各自的性格脾氣都一清二楚。
蕭晏明自然能看得出來黎衛彬心裡藏著事情。
碰了碰杯子，稍稍沉了沉思緒後才嘆了口氣道：“不說我了，能走到這一步，當年你我都預料不到。”
“前段時間回了趟容城，跟懷瑾和崇義一起吃了頓飯，聽說江南馬上恐怕也要迎來新一輪的調整了。”
“以我推斷，他們兩個這一次恐怕是不動則已，動則要一鳴驚人。”
點了點頭，黎衛彬也沒說甚麼。
唐懷瑾跟王崇義的情況他都瞭解，兩人都是16年初的時候躋身進入了正廳級幹部序列。
如今馬上三年時間都要過了，以他們的情況，有所調整也是意料之中，這一次兩人如果真的要動的話，雖然步子不可能有蕭晏明這麼大，但是在原有的基礎上再進一步恐怕也不意外。
尤其是唐懷瑾，在教育口子幹了這麼多年，這一次即使去不了地方，恐怕一個高校的書記肯定是跑不了了。
人生知己難得二三人。
當年結識的這幾個人，如今倒是真正成了氣候。
“來，再碰一杯吧。”
“這次見面過後，咱們兩個再想見一面，恐怕就不知道等到猴年馬月了。”
“以我對你這傢伙的瞭解，這一次如果真的動了，就算是幹不了省長，恐怕也差不多了。”
呵呵笑了笑，黎衛彬還真不敢如此狂言。
不過蕭晏明說的不錯。
如果此去真的是陝南的話，兩人下一次再見面的時候，恐怕還真是不知道猴年馬月。
“對了，差點忘了正事。”
“這次勞煩你黎部長給我買藥，花了多少錢？我轉給你。”
包廂裡。
見蕭晏明裝模作樣地掏出手機打算轉賬。
要不是看在他是個病人的份上，黎衛彬簡直想直接一酒杯朝他砸過去。
……
9月底。
按照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最新方案落實要求，組織部副部長黎衛彬在規劃局局長董忠紅的陪同下，正式前往漠北調研幹部任職交流工作的落實情況。
這一次前往漠北其實並非黎衛彬所願。
畢竟漠北的幹部交流任職工作是在他手上啟動的，具體的情況如何，不是說他過於自信，對這個情況瞭如指掌，主要是這種工作最核心的東西就是一整套落實方案。
而這個東西正是他黎衛彬一手操刀拿出來的，自然沒有必要興師動眾去專門做一次調研。
但是此行最終還是成行了。
而且何方舟專門指示由董忠紅陪同調研工作，自然是有深意。
實際上。
即使何方舟沒有開口。
黎衛彬也猜到這個老董這一次恐怕是真的多年媳婦熬成婆，總算是要熬出頭了。
組織部如果再增加或者改任一位副部長的話，最後的名額恐怕非董忠紅莫屬。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一次去漠北，大機率是在給董忠紅鋪路。
官場其實就是如此。
誰也不知道驚喜和意外哪一個會先到一步。
按理說，到了董忠紅現在的年紀，再想進一步其實已經很難了。
但是董忠紅的運氣的確不錯，這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落到自己這個新晉副部長頭上，偏偏他分管的又是幹部二局和規劃局。
這就等於是給了董忠紅一個近水樓臺的機會，加上眼下又是何方舟用人之際，他上位自然也就是水到渠成。
不過仕途走到這一步，董忠紅也只能說是善始善終了。
相比之下，張俊傑這次雖然未能晉升，而是去地方任職，但是潛力無疑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