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黎衛彬看來,不管何方舟到底是出於何意,從理論上來講,自己在這個時候下放任職的可能性應該都不大。
畢竟他先前就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
自己調任組織部才多長時間?
當然了。
從組織任命幹部的角度來看,時間的確不是甚麼阻礙因素。
但是畢竟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尚未落地。
然而就在這一刻。
黎衛彬卻猛然意識到一個一直都被他忽略,或者說沒有太過注意的問題。
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絕對不可能在一兩年內就有一個結果,而且組織上也從未明確必須由他黎衛彬來推動完成這個工作。
換句話說,他黎衛彬不可能等到整個工作結束才會調整職務。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豈不是意味著……
果不其然。
聽到黎衛彬這句話。
臉上的表情神秘莫測的何方舟總算是嘿嘿笑了笑。
“你還不算太笨,如果這麼明顯的問題都看不出來的話,那我就真要懷疑這次組織上的決定是不是有問題了。”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組織上從來沒有規定說你這個級別的幹部調整一定要幹多久。”
“就算是現在我告訴你明天就要調任新職,那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而是居委會集體討論做出來的決定。”
說到這裡。
黎衛彬明顯聽得出來何方舟的語氣有些不對勁,甚至有些發冷。
一時間黎衛彬心底也莫名冒出一種強烈的不安。
不錯!
此前何方舟的確跟他提過關於居委會上有人提議讓自己去地方任職的事情,但是那畢竟只是正治鬥爭的一種手腕而已。
然而這一次何方舟的反應卻讓他無比確定,自己可能真的要下去了。
老實說,如果是站在仕途考量的角度,他確實更願意去下面工作,而不是留在組織部苦熬資歷等著許知行的任期到點,然後去爭那個常務副部長的位置。
常務副部長只有一個,而組織部的副部長卻有5人之多,在這5個人裡面,他黎衛彬的排名還是倒數。
當然,有何方舟的支援,他的贏面的確很大。
問題是,他黎衛彬並不是張維清。
張維清能從常務副部長這個位置上一步到位,擔任漠北的書記職務。
也不是何方舟,能直接在這個位置上調任西疆書記。
要知道。
這兩位在出任常務副部長之前,都擔任過地方的副書記。
“部長…我心裡確實沒有準備。”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黎衛彬無疑是有些急躁的。
但是話說出口心底就後悔了。
畢竟組織上任用幹部,哪裡會管你有沒有做好準備。
畢竟是不是你沒做好準備之前就不能調整?
如果全部都等擬任人選做好準備再啟動調整程式的話,那豈不成了兒戲,道理肯定不能這麼講。
朝他看了一眼,何方舟果然沒有接他的話。
但是臉上的表情已經足以說明結果了。
……
整個9月份。
組織部內部的氣氛無疑顯得有些怪異。
一方面,月初的部務會結束後,關於辦公廳主任黃宏劍等人即將調整職務的訊息傳出來已經有半個多月了。
但是眼看著馬上就要到9月底了,組織上的幹部考察流程居然還沒有啟動。
這讓原本已經有些蠢蠢欲動的眾人也不得不暫時按捺住了肚子裡的小心思。
實際上這次調整牽動的遠不是幾個人的情緒,而是包括黎衛彬在內的一眾副部長都有些緊張。
因為誰都清楚這一次調整的意義。
另一方面。
原本由副部長黎衛彬分管的幹部二局,在部務會結束後,整個工作突然移交到了常務副部長許知行的手中。
如果不是黎衛彬仍然抓著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一應事宜,不少人甚至會有一種黎衛彬是不是已經被邊緣化的錯覺。
但是對於黎衛彬來說,這種變化卻並沒有影響到他的工作節奏。
9月中旬,按照居委會的最新要求,他再一次起草並提交了一份關於全面推動落實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方案修改稿。
在這份新的落實方案裡面,東海跟陝南明確被列入了試點單位的名單之中。
作為自始至終參與這一次改革的負責人之一,黎衛彬其實並不認可這種方案。
儘管他很清楚,這種涉及到全域性工作的改革,自然不可能像是過家家那麼簡單。
但是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了原點,這種結果多少讓人有一種強烈的無力感。
然而正治上的鬥爭就是如此。
不到最後一步,誰也無法預料到底會是甚麼結果。
就譬如這一次東海市委書記雷治學的手段,縱然是強如黃宴城這樣的居委常委,居然也沒能徹底將這位雷書記給壓下去。
當然。
既然事情到了這一步,黎衛彬其實已經完全猜到了組織上的用意。
東海正治上的地位不能動搖。
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這並不代表組織上沒有手段來扭轉這種局面,譬如增加一個陝南作為試點單位。
然而陝南真的有能力跟東海一較高下嗎?
實事求是地說,這一點就連黎衛彬自己都替朱智昕捏了一把汗。
……
陝南。
省城秦西市。
省委會議室裡,今天是朱智昕臨時召集的一次常委會議。
就在剛剛,朱智昕已經正式傳達了居委會關於將陝南連同東海市一併列入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試點單位的訊息。
對參會的眾人而言,這個訊息帶來的衝擊無疑是巨大的。
要知道就在前不久,因為省城秦西市的城中村改造專案,陝南的人事可謂是筋骨大動。
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沒有人會認為陝南還在上級的考慮範圍之內,沒想到最後居然出現瞭如此戲劇性的一幕。
“好了,都先靜一靜吧。”
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
看著已經吵成一團的眾人,朱智昕咳了咳嗓子止住眾人議論的聲音,隨即這才扭頭看向沉默不語的組織部長林雪榮。
而看到朱智昕朝自己看過來,林雪榮立馬就翻開面前的筆記本和材料。
“各位領導,我現在彙報一下這一次人事調整的前期準備情況。”
隨著會議的第二個議題進入正題。
眾人這才紛紛安靜下來。
然而瞥了眼眾人心不在焉的表情,朱智昕也知道今天這個訊息還是太過震撼了一些。
實際上何止是其餘眾人。
就連朱智昕自己也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早先黎衛彬給他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甚至認為自己是聽錯了對方的意思,一直到接到正式的檔案之後,才真正確定這一次陝南真的是天降餡餅撿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片刻後。
宣佈會議結束之前。
朱智昕再度強調了一下保密的工作紀律問題,這才起身離開會議室。
然而盯著辦公桌上攤開的那份檔案,朱智昕同樣陷入了沉思和苦惱之中。
不錯!
這一次陝南的確是碰到了好時候。
先前他主動承接這個任務,必然是在居委會的討論中加了分的。
但是接下來怎麼開展工作,這同樣是一個十分頭疼的問題。
陝南不是東海。
既沒有配套的政策優勢,也沒有發達的經濟基礎作為支撐,他這個書記更沒有一頂居委委員的帽子可以震懾宵小。
實事求是地說,如果不是這一次黎衛彬趕赴陝南調研幹部工作,從而間接地摧毀了以徐立軍為首的陝南本地勢力,他這個一把手甚至處處都會遭到掣肘。
然而就算是如此。
陝南的地方利益集團仍然根深蒂固,不說別的,省城秦西市這個地方就很難滲透進去。
他這個書記履新至今也有將近一年的時間了,為甚麼這麼長的時間內仍然沒有觸及到華陽城的問題?
說白了,根子還是在利益上面。
華陽城這個專案牽連甚廣,當年專案暴雷之後,整個秦西市的領導班子幾乎被連根拔起。
但是不要忘了,作為陝南省城,在固有的利益集團沒有被完全擊破之前,換領導班子基本上就是換湯不換藥。
“書記,王秘書長過來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開。
進來的是朱智昕的秘書。
“讓他進來吧。”
“對了小孫,半個小時內不要讓其他人過來。”
聞言秘書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片刻後。
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進來的是陝南省委秘書長王陽。
這位王秘書長個子不高,身材也略顯得矮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敦厚,在陝南官場,有人在私底下戲稱他是武大郎。
當然,這也是事出有因。
當年王陽在基層的時候,據說王陽的老婆比他小了十來歲,後來不知道甚麼原因兩人就突然離婚了。
直到很長時間之後,才有流言傳出來,說王陽的老婆嫌棄他長相難看,而且又不是甚麼幹部,竟然跟小區對門的一個男的勾搭到了一起。
事情的真假自然沒有人會吃飽了撐的去求證。
而且隨著王陽後來在官場平步青雲之後,這個事情就更不會有人提起來,只不過圈子裡的事情,總會有人記得。
但是毫無疑問。
能憑藉這麼一副尊容爬到現在這個位置,王陽這個人自然不是外表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書記,您找我?”
推開門進來。
瞥了眼朱智昕,見這一位似乎心情不錯,王陽關上門,這才笑著打了個招呼。
隨即便主動替朱智昕把桌子上放著的茶杯裡添滿了水,這還不夠,放下茶杯後,竟然又拿起朱智昕桌子上的菸灰缸,把裡面的菸頭倒進垃圾桶裡,這才笑眯眯地重新把菸灰缸擺在原來的位置。
“不用忙活了,坐吧。”
對於王陽的這種殷勤。
朱智昕雖然心底有些不喜,不過為官者自有不同的御下之道。
王陽這個人口才不行,但是能力很不錯,最重要的是很識趣,幾乎自己交辦的事情,他從來都不會推諉,能辦的立馬就辦好辦成,不能辦的事情也會想辦法辦下去。
有這麼一個人,他這個一把手有很多事情的確會十分省心。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道理朱智昕當然懂。
但是這個道理在王陽身上並不適用。
為甚麼?
因為從他履新擔任陝南的書記開始,王陽就是這幅做派。
一個人能殷勤一次,那叫有眼力見,能殷勤十次八次,那是拍馬屁,但是如果能一直堅持一年,那就是本事了。
“沒事,書記。”
“都是順手的事情。”
點了點頭朱智昕也沒說甚麼。
只是招呼王陽坐下來,給他遞了根菸這才開口。
“找你來有兩件事情。”
“一個是我已經向上級提議把你調到延山擔任書記了,這段時間組織上應該會找你談話,你自己要有個心理準備。”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王陽臉上憨厚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似乎對於這個結果早就是預料之中。
更詭異的是,瞥了眼王陽臉上的表情,朱智昕居然並不覺得奇怪。
實際上官場有時候就是如此。
對於領導的某些意圖,一個厲害的下屬基本上都能做到預判,區別就在於有了這種預判之後會是甚麼反應。
有些人會佯裝做毫無判斷。
也有些人會猛然亢奮。
但是這二者都是下策,最厲害的反而是王陽這種,既不驚訝,也不會有太大的心理波動。
原因無他,我王陽是你朱書記的人,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果然。
察覺到王陽的心理活動後,朱智昕這才開始說第二個問題。
“你覺得秘書長這個位置讓誰過來接比較好?”
很顯然。
一地書記就秘書長這個位置詢問一個下屬,這顯然是很突兀的,因為秘書長這個位置號稱是省委大管家,必然會由書記最信得過的人來擔任這個職務。
在決定調走王陽之前,朱智昕如果說心裡沒有合適的人選,那根本就不可能。
然而王陽能獲得朱智昕的新任自然有幾把刷子。
僅僅是這一個問題,他就猜到朱智昕這一次多半會不按常理出牌,未必就真的會安排一個十分信得過的人過來,反而會當做一個警示。
想到這裡。
王陽略微沉思了片刻。
“書記,上面是不是已經有確定的副書記人選了?”
這句話如果落入其他人的耳朵裡,自然會覺得十分突兀。
畢竟王陽的回答跟朱智昕的問題完全就是風馬牛不相及。
然而朱智昕卻並未覺得奇怪,臉上反而露出一絲很欣然的笑容。
實事求是地說,如果不是這一次他有更大的謀劃,王陽這個秘書長,他恐怕說甚麼都不會放手的。
畢竟如此人物…確實是官場難得一見的妙人。
……
故事還有幾個章節就會結束了,本來今天已經提交了完本申請,不過沒有透過,還差一個結尾,這幾天好好收一下尾巴。
……
另外,這一次完本不是整本書完本。
在這一個故事結束後,會有第二部繼續寫下去。
老讀者都知道,這個題材的書,寫到一定的層次就很難寫下去了,所以開第二部規避一些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