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長!”
走廊內,深吸了口氣,敲開何方舟的辦公室門,黎衛彬一眼就看到何方舟正在伏案寫甚麼東西。
聞言抬頭朝他看了眼。
何方舟放下手裡的簽字筆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沙發。
“坐吧。”
依言落座後,見何方舟拿起筆繼續埋著頭,黎衛彬也沒說甚麼,只能安靜地等著。
過了足足有五六分鐘後,何方舟才放開筆,然後合上面前的材料。
“怎麼樣?有多大的把握?”
有多大的把握?
黎衛彬當然知道何方舟問及的是甚麼問題。
實際上這一次跟朱智昕聯絡之前,他已經在上一次的談話中跟何方舟和盤托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眼下東海市的試點工作想全面鋪開不難,但是要想讓改革的節奏和動作完全按照組織部的意思去走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一方面,雷治學想透過這次改革推動自己的一些想法落實下去,這無疑跟改革工作的初衷存在分歧。
另一方面,東海市的頑固利益集團極為強大,就算是黎衛彬也不敢說真的能動得了整個盤子。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在東海市開展試點工作,無疑是難上加難。
這個問題不只是他頭疼萬分,恐怕何方舟也會很棘手。
“部長,陝南的問題不大。”
“不過具體怎麼處理,恐怕最後還需要您這邊出面,居委會那邊的意見……”
黎衛彬的話沒說完。
不是他沒想好,而是有些話畢竟出自他的口不合適。
是否選定陝南作為接下來正式推動改革流程的試點地區,這個決定根本就不是他黎衛彬能做出來的,最終肯定要居委會那邊透過。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還不足以直接提交這份意見,有些事情必須要何方舟出面,才有把這個問題列入討論範圍的可能。
“你考慮的這些問題是對的……”說到這裡,何方舟突然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了甚麼。
瞥了眼這一位臉上的表情,黎衛彬也猜到何方舟肯定早就已經有了盤算,到了他們這個地步,做事情不可能不講究章法。
尤其是面對的還是雷治學這種對手的時候,縱然是以何方舟的地位,恐怕也不得不小心謹慎。
“這樣吧,你儘快把相應的材料和意見報告拿出來,我會向居委會提請討論。”
“衛彬啊,這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影響深遠,不僅僅是對組織工作而言是如此,對你個人而言同樣是如此。”
“在組織部副部長的這個位置上,你是不可能一直待下去的,將來總要有獨當一面的時候,有些事情你心裡要有數。”
何方舟的話鋒突然一轉。
聞言黎衛彬明顯愣了愣神。
不過僅僅只是愣了片刻就明白了這一位的意思。
只是時間真的會這麼快嗎?
老實說,何方舟這句話對他內心的衝擊還是比較大的。
畢竟雖然早就意識到這個問題必然會有面對的那一天,但是在黎衛彬看來,他出任組織部副部長的時間並不長。
當然。
如果說這個時候下放的話,按照組織用人的程式來講並非不合適。
問題就在於,眼下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才剛剛完成第一個階段的準備,甚至尚未進入真正的落實階段。
除非……
想到這裡,黎衛彬心底陡然一動,隨即整個人就陷入了一陣沉思之中。
眼角的餘光瞥了眼臉色平靜的何方舟,黎衛彬剛要開口,但是內心的那種謹慎還是讓他緩了緩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問道:“部長,您的意思我明白,您放心,在工作這一塊我個人肯定會全力以赴。”
“只是……”
“只是甚麼?有話你就大膽地說。”
見黎衛彬突然語塞。
何方舟臉上反而露出一絲笑意問道。
對於自己看重的這個年輕人,何方舟確實是越來越滿意了。
黎衛彬的年紀並不大,但是為人處事極為老道,完全不遜色於那些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
不僅僅如此。
黎衛彬雖然老成,但是卻並未喪失那種年輕幹部該有的銳氣和鋒芒,這一點是十分被居委會的幾位領導看重的。
評價一個幹部的好與壞,當然不是單純地看他的能力和做事情的邏輯思維,對個人的性格和為人同樣有極大的考量權重。
官場是一個十分磨練人的地方,仕途更是宛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到了黎衛彬這個層次,以他的年齡優勢原地踏步是幾乎不可能的,但是要想始終保持充足的任性,那能力、經驗、進取心就缺一不可。
恰好,這些東西黎衛彬都具備,現在他欠缺的就是經驗,而眼下,黎衛彬正在走的路就是在積累經驗。
“部長,我的意思是論資歷我個人還是有所不足的,而且剛剛調任不久,這個時候應該不會真的讓我下去工作吧?”
嘿嘿笑了笑。
黎衛彬也知道這個問題逃避不了,只好硬著頭皮問道。
結果何方舟一聽,居然直接哈哈大笑起來。
“行了,你也不用套我的話了。”
“關於這個問題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居委會目前對於這個問題已經有所動作了,有部分領導建議讓你去東海。”
甚麼?
東海?
去東海乾甚麼?
東海不缺副書記。
畢竟齊廣才剛剛才調任副書記的職務。
既然如此,除了副書記這個位置還有甚麼職務是他能幹的?
組織部長顯然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魏其隆屁股底下的市長。
但是他就算是再自大,也不可能認為自己的資歷已經足夠出任這個職務了……
一時間黎衛彬也不知道說甚麼好,只能默然不語地等著何方舟的後話。
果然。
見他並沒有急著開口,何方舟暗暗點了點頭,隨即才意味深長道:“這個提議已經被幾位主要領導否決了,但是既然出現了這個聲音,那你就要隨時做好準備,考慮問題不要被條條框框所限制。”
“至於具體的動作,我恐怕也說不準,等組織上的決定吧。”
聞言黎衛彬楞楞地點了點頭。
隨即也不說甚麼,見何方舟已經有了繼續做事情的意思,當即就起身回了自己那邊。
辦公室裡。
關上門一屁股坐下來,黎衛彬腦子裡早就已經是思緒翻滾。
他當然清楚,到了何方舟的身份和所處的地位,這種話顯然是不可能信口開河,必然是已經有了明確的說法才會如此。
也就是說,現在居委會里面肯定已經有人動了調整自己的心思。
去東海肯定行不通。
但是如果是去其他的地方呢?
實事求是地說,他的確更喜歡在下面運籌帷幄,解決實際的問題,而不是成天在機關裡算計。
更何況,他現在的身份,下去幹副職的可能性並不大,一旦下放,那就必然是執掌一方政府工作,人在官場,仕途走到這一步,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興奮得難以自抑。
只是真的到了這個關口上,黎衛彬心裡又莫名地有些顧慮。
患得患失!
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果然還是有所不同啊。
……
相比於黎衛彬的患得患失和疑惑重重。
對朱智昕來說,整個7月份,他的心情可謂是猶如坐過山車一般。
自打從黎衛彬口中得知了比較詳細的資訊之後,朱智昕也沒有閒著,而是真正動了起來。
到了他現在的位置,作為陝南書記,朱智昕比誰都清楚,自己要想再進一步,如果按照常規的發展幾乎沒有可能。
但是官場又何曾不是暗流湧動,而機會往往就蘊藏在這種暗流之中。
身在官場多年,朱智昕無論是頭腦礙事手腕,都已經相當成熟了,自然能做到遇事不驚,處事不變。
7月中旬,陝南組織部正式提交了一份關於陝南幹部工作的自查報告。
在報告中,陝南方面一改其餘各地避重就輕,空談工作現狀的做法,而是針對陝南的幹部工作,羅列問題,梳理工作流程,狠狠地開展了一次自糾自查。
緊隨其後。
在7月23號。
朱智昕親自坐鎮陝南組織部,主持召開了一次幹部工作改革推進會,提出了“服務中心大局,築牢絕對忠誠,強化能力建設,紀律作風過硬”的幹部工作改革要求,在陝南正式掀起了這一輪幹部改革工作的浪潮,明確強調要在明年上半年結束之前,初步完成領導幹部考察、任命和考核的改革工作。
……
陝南。
省城秦西市。
8月的陝南,頭頂的陽光照在人身上都有種發燙的燒灼感。
秦西高鐵站。
正對著城牆的出口,貴賓通道內,黎衛彬一行出來的時候,老遠就看到一行人早已等候在此。
為首的正是黎衛彬此前在代表會期間有過一面之緣的陝南副書記馬向陽,此刻站在馬向陽身側的則是穿著一襲女士短裙的組織部長林雪榮。
馬向陽是前任秦西市委書記,朱智昕調任陝南後才力排眾議把這位馬書記推到了副書記的位置上。
從這一點上來看,馬向陽定然是朱智昕的人無疑。
對於朱智昕的為人,黎衛彬還是比較瞭解的,畢竟當年朱智昕擔任江南組織部長的時候,他就已經跟這位有過長時間的接觸。
時隔多年,自己這位老領導的手腕還是一如既往的高明。
馬向陽跟黎衛彬並不陌生,雖然沒甚麼交往,但是畢竟熟悉,所以老遠看到黎衛彬帶著人過來,立馬就邁開步子迎了上去。
“哈哈哈,黎部長遠道而來,歡迎歡迎啊。”
見狀黎衛彬也早已快步走過去,兩人的手握到一起,他自然能感覺到這位馬書記的熱情。
“馬書記,勞煩你親自迎接,今天我這個待遇可不低哦。”
聞言馬向陽也是立馬笑起來。
“本來今天朱書記是要親自過來的,但是省裡臨時有個會議要開,怎麼樣黎部長?我們陝南的天氣跟首京差別不大吧?”
見黎衛彬點了點頭。
兩人又小聲寒暄了兩句,四周的眾人也沒聽清他們說甚麼,只看到那位年輕的黎副部長突然爽朗地笑起,隨即就看到馬向陽給黎衛彬介紹了一下過來迎接的同志。
“這位是我們陝南的組織部長林雪榮同志,黎部長應該不陌生吧?”
聽到馬向陽的介紹。
林雪榮立馬上前跟黎衛彬握了握手。
“黎部長好!”
林雪榮黎衛彬的確不陌生,畢竟是組織系統內部的人,哪怕是私底下沒接觸過,開會的時候總能見上幾面。
更何況,對於這位剛剛上任的林部長,黎衛彬還是印象很深的。
在出任陝南組織部長之前,林雪榮曾經擔任過西江省委秘書長的職務,真論起來,她當年在地市任職的時候,算得上是年家華手上成長起來的幹部。
截止到目前,從組織部內部的資料來看,林雪榮是唯一一個年齡在五十週歲以下的女性地方組織部長。
“你好啊,雪榮部長。”
“上次一別,我們也有一段時間沒見過面了,這一次來陝南,你可是地主。”
跟林雪榮握手寒暄了幾句,黎衛彬這才一一跟其他眾人握了握手。
十多分鐘後。
一行人上了車離開車站直奔市區,不過車隊並沒有去調研組落腳的酒店,而是直奔省委那邊。
作為組織部副部長,這一次黎衛彬來陝南調研幹部工作改革的事宜,陝南這邊可謂是給予了極高規格的接待。
抵達省委大樓後,黎衛彬幾乎是剛一下車,立馬就看到朱智昕居然親自帶人在樓下大廳門口等著。
這一看他也是嚇得不輕。
不容多想,立馬就小步快跑著上了臺階。
“老領導,怎敢勞煩您親自迎接我嘛。”
對於朱智昕,黎衛彬還是心存感激的。
畢竟當年在黃江市,如果不是朱智昕鼎力相助的話,他想在黃江搞人才工作可謂是難上加難。
只不過如今時過境遷。
朱智昕已經貴為一地書記,執掌一方。
而自己也走到了一個曾經需要仰望的地步。
縱然是在朱智昕這樣的人物面前也能做到遊刃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