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首京流光似火。
進入盛夏時節,彷彿連空氣都沉悶了許多。
“黎部長,早啊!”
“早!你們幾個今天這麼早?”
“不早啦領導,再晚就要被主任批評了。”
不知道是哪個小年輕心直口快說了一句。
“哈哈哈,看來那是我來得晚了嘛,你們可別打我的小報告。”
一大早。
黎衛彬剛進大樓,迎面碰到的工作人員便一個個笑著跟他打招呼。
聞言電梯口眾人頓時便笑起來。
不知不覺,他這位副部長已經履新近一年時間了,眾人對他自然算不得陌生。
實際上關於黎衛彬這位副部長的一些性格特徵和處事風格,不少人也漸漸摸索出了一些東西。
黎衛彬是年輕不假,畢竟還不到四十歲的副部長,就算是放眼全國,在這個級別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然而在黎衛彬身上卻並沒有多少盛氣凌人的鋒芒,反而顯得異常的平和跟好相處。
就譬如現在。
如果是其他幾位領導,除非心情很好的時候,多半都是冷著臉或者很平靜地點點頭就算打過招呼。
黎衛彬則不然,他這位副部長不僅僅會笑著回應,而且偶爾還會聊上幾句,甚至開開玩笑。
不過在工作中,黎衛彬的要求之嚴也是出了名的。
叮地一聲。
電梯門開啟。
帶著秘書周明韜回到辦公室,黎衛彬仍然像往常一樣,先是讓周明韜簡短地彙報了一下今天的大概活動安排,隨即確認後,這才吩咐了周明韜幾個要注意或者及時提醒他的事項。
其實身在黎衛彬這個位置,就算是沒有臨時突發的情況和事件,他每天的日程安排也是很滿的。
不說其他的工作內容,僅僅是分管的工作這一塊,每天就有大量的日常事務需要處理。
作為分管幹部二局的副部長,他每天需要處理大量的幹部考察和推薦材料。
除此之外,分管的其他工作同樣要不停地運轉。
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節奏帶來的不僅僅是壓力,同樣是一種快速成長的機會。
用何方舟的話來說,他能不能順利地幹完這一任副部長,並且有所成就,基本上就能決定是否具備了獨當一面和挑大樑的能力。
領導的這種話,黎衛彬自然是聽一半,畢竟能不能獨當一面和挑大樑,跟是否可以獨當一面和挑大樑完全就是兩碼事。
“領導,東海市那邊的幹部考察材料已經報上來了。”
“我已經聯絡過東海市委組織部,他們還是希望我們下發一個指導性的意見。”
辦公室內。
將一份材料放在黎衛彬面前。
在組織部陶冶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如今的周明韜顯得愈發沉穩,但是遞出手上的這份材料,他這個領導秘書此刻卻不由得壓低了聲音。
在周明韜看來,黎部長的性格是溫和不假,但是再溫和的性格,恐怕也有發脾氣的時候,就如同這一次東海市的做法。
此前針對東海市的幹部工作,上面已經啟動了一次巡查工作,按理說巡查結束後肯定是要進行整改的,畢竟後面還有一次回頭看的任務要求。
結果一方面,巡視組拿出來的報告,根本就是避重就輕,灑灑水。
而另一方面,東海市委雷書記又在唱高調,強調東海市的幹部工作已經到了不得不改的時候。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主管這個工作的主要領導,黎部長應該怎麼做?
沒有問題,強行給你出臺一份指導意見?
這顯然不合理。
但是如果不提供指導性的意見呢?
那就是上級指導工作不力。
橫豎裡外不是人,怎麼做都是錯的。
偏偏在這個時候,東海市自行搞了一個幹部工作改革的先行試點動作,儼然是一副倒逼上級強行啟動這個工作的架勢。
“指導性的意見?”
“甚麼指導性的意見?他們東海市情況特殊,事事都是爭創典型嘛,還需要甚麼指導性的意見。”
“材料你放在這裡吧。”
見領導明顯已經有了惱火的跡象。
聞言周明韜也不敢多說,放下材料就推開門出去了。
……
東海市。
市委機關生活區的一號樓裡。
沉沉的夜色已經染透了整個城市,然而縱然已經到了夜幕時分,夏季的燥熱仍然讓人不住地往外冒汗。
好在一進門,一股子涼意迎面而來,整個人一下子就會變輕鬆和舒爽起來。
作為整個東海市最為神秘的一片區域,能來這個地方的客人並不多。
客廳裡。
雷治學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口水,略帶一絲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嚥下去,回甘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很是有一股子別樣的滋味。
而此刻,坐在他對面的則是市長魏其隆跟市委副書記兼組織部長的齊廣才。
市委班子的三位巨頭碰到一起,要談的顯然不是甚麼簡單的事情。
“老魏啊,看來之前你下的結論還是對的,這一次我們東海市恐怕是下了一步錯棋咯。”
“這次居委會上,徐仲遠同志對我們東海市的幹部工作很有一些意見啊。”
瞥了眼這位搭班子的一把手。
魏其隆有些話也不好說。
他不是初入官場的小年輕,而是在仕途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幹部,雷治學的話外音他還是能聽出來的。
東海市這個地方的確很特殊,特殊到關於領導班子的調整,作為一把手的書記幾乎有著絕對的主導權,畢竟如果得不到上面的信任,也不是誰都能出任東海一把手。
然而眼下徐仲遠顯然需要雷治學做一個比較聽話的一把手,而不是那種太過強勢的書記。
偏偏雷治學對此有著不同的看法,想在幹部工作改革上面挽回一程,證明他雷治學對東海的把控不會比黃宴城差。
只是這樣一來的話,很多工作自然而然也會產生連鎖效應,比如這一次組織部的態度。
組織部要推動幹部工作改革,那就必然不允許存在東海市這種特殊的情況,現在雷治學明面上是支援改革,實際上卻在縱容下面的人繼續各執一見,偏偏上面還不給予明確的表態。
這說明甚麼?
說明針對東海的幹部工作,上面的意見也是有分歧的。
可惜連雷治學都沒想到,這次組織部的黎衛彬居然會來一個冷處理,這就導致東海市自說自話的戲碼僵在那裡了。
不錯!
你們東海市是厲害,地位是特殊。
但是你們的幹部工作,最終還是需要組織部去批准的。
組織部動不了你們的用人思路是不假,但是你們也強迫不了組織部去透過你們的提名吧。
長此以往,一旦拖的時間太長的話,那東海市還有先行試點的意義嗎?
“雷書記,說來慚愧啊。”
“這一次我這個市長很多工作都沒有協調好。”
“要麼這樣,我親自跑一趟首京市見見何部長,畢竟就算是有分歧,工作還是要開展的嘛。”
然而瞥了眼開口的魏其隆。
雷治學眸子裡卻極其迅速地閃過了一絲惱意。
這個魏其隆,雖然沒有與他爭權的想法,也爭不了,但是隔岸觀火的本事卻不小。
他一個市長,又不主管幹部工作,去找何方舟有甚麼用,正所謂解鈴還需繫鈴人,找找黎衛彬還差不多。
不過魏其隆畢竟是江南的幹部,眼下江南的話語權不輕啊。
一時間,雷治學倒也沒有強行壓住他這位市長的心思。
想了想後才擺了擺手。
“算了,天要下雨孃要嫁人,萬事莫強求嘛。”
“不過這個工作肯定還是要推動落實下去的,等我從首京回來再說吧。”
……
突然接到黎衛彬的電話,老實說朱智昕是有些意外的,但是相比於黎衛彬的這個電話,自己當年這個下屬在話筒裡傳達的意思卻更讓朱智昕詫異不已。
說來朱智昕的官運其實也是相當的不錯。
早年在江南十幾年,一直幹到了組織部長的位置上才調任湘南擔任副書記,而後升任省長。
就在一年多以前又突然調任陝南擔任書記職務,真正成了執掌一方的封疆大吏。
論升遷的速度之快,在一眾地方幹部裡面,絕對算得上是拔尖兒的。
不過畢竟年齡已經擺在那裡了,朱智昕自己也知道走到這一步已經算是厚積薄發,真的再想往上走一走,恐怕已經是強弩之末。
然而身在官場,又有幾個人沒有那股子繼續向上的心思,他朱智昕自然也不例外。
實際上。
當年在江南任職的時候,朱智昕對黎衛彬的印象就極為不錯,甚至頗為關照,兩人也算得上是私交甚篤,只是這些年各有各的路子,在工作上少了幾分聯絡而已。
當然了,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黎衛彬已經從當年的那個小年輕走到了一個僅僅只是遜色於他這個陝南書記的位置,他日兩人走到同樣的高度只是時間問題。
“哈哈哈,你這個黎衛彬啊,還真是一張嘴巴能把死人給說活了。”
“我們陝南可不比東海,要人沒人要錢沒錢,領導要我們做貢獻,我們就算是有這個心也沒這個力氣嘛。”
“不過你放心,有一點我可以保證,但凡組織上有需要,我們陝南定然是照做。”
話筒裡,兩人寒暄了一陣。
朱智昕顯得很是熱情。
等到黎衛彬提及這次幹部工作改革的問題後,卻陡然話鋒一轉笑罵道。
原來剛剛黎衛彬突然提及了一件事情,詢問朱智昕對當下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的一些看法。
要知道朱智昕是甚麼人?
那可是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狐狸,哪能聽不出黎衛彬話裡的意思。
他這個曾經的下屬,現在的組織部副部長,分明是為了給他朱智昕送機回來了嘛,只不過官場上有些話當然不能說的太透了。
“老領導您說笑了。”
“陝南可是我們組織上的重要堡壘之一嘛,陝南的幹部工作好不好那是有目共睹的。”
“當前整體局勢異常多變,強化幹部工作,夯實幹部隊伍建設是我們將來打好硬仗的關鍵啊,陝南在革命時期能發揮重大的作用,如今改革還在路上,自然也是正當其時嘛。”
電話中。
見朱智昕果然快人快語,瞬間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黎衛彬也不廢話,當即就把關於東海市的巡查情況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情況做了一個基本的介紹。
聞言朱智昕也沒說甚麼。
只是提了幾點自己的意見之後,兩人就立即結束了這一次的通話。
放下話筒,揉了揉前額,黎衛彬明顯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相比於以往,這一次他承受的壓力確實是前所未有地大,而且面臨的形勢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為複雜,這其中最為關鍵之處就在於需要考量的東西遠遠超出了工作本身。
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其本身的確只是一個制度性的調整,但是背後卻牽扯到了更高層面的權力分配問題,自然而然是以往的工作所無法比擬的。
不過既然有了朱智昕的全力支援,眼前的困局也總算是找到了突破口。
實事求是地說,這一次東海給他的壓力也讓他明白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他黎衛彬在現在這個年紀初登高位,晉升的速度確實太快了,以至於很多事情處理起來都沒有足夠的後手。
倘若如果沒有朱智昕這一步棋?
那這一次他就有可能會僵在這裡。
當然了,朱智昕與他有一份香火情,無非就是現在給朱智昕製造了一次機會。
陝南……也是好地方啊!
憑藉這一次幹部改革,朱智昕的仕途未必就真的到此結束了。
不過即使如此,他手裡可以打的牌仍然太少。
咚咚咚的敲門聲打斷黎衛彬的思緒。
“進來!”
話音落下。
秘書周明韜推門而入。
“領導,剛剛辦公廳來電話了,15分鐘後開部務會。”
“另外,何部長讓您現在過去一趟。”
聞言黎衛彬也沒說甚麼,點了點頭便立即起身。
很顯然,何方舟這個時候要見他,應該是居委會那邊來了意見。
看來朱智昕的運氣還不錯,這一次雷治學應該是真的徹底把黃宴城給得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