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西市。
調研工作組下榻的駿廷大酒店內。
站在五樓巨大的落地窗戶邊上,小半個秦西市的夜色盡收眼底。
這座具備千年底蘊的古城在夜幕下的霓虹燈光中似乎有著異樣的精彩。
不過此刻黎衛彬臉上並沒有卸下滿身疲憊後的輕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種異樣的凝重。
這一次來陝南,其實黎衛彬很清楚是有些被迫無奈的。
為甚麼?
因為何方舟此前已經正式向居委會提議,以陝南作為此次幹部工作改革的試點單位,結果會議上的分歧極大。
原因無他。
陝南的底子太薄了。
並不具備東海市那樣的號召力和典型性。
好在徐仲遠等核心的領導並沒有明確表態,只是給了組織部一個明確的任務,讓他們提供以陝南作為試點單位的可行性分析報告。
既然事情到了這一步,何方舟也無可奈何,自然只能讓黎衛彬親自出馬跑一趟陝南。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一次來陝南,他的任務不僅僅是調研陝南領導班子在幹部工作改革上面的意見和態度,而且還要拿出具體的思路。
眼下的好訊息是朱智昕對此的態度非常明確,然而從下午談話的情況來看,想拿出一個能被居委會認可的具體思路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任何一個頂層的制度設計,無疑都是建立在經濟基礎之上,如果連保民生,穩就業,促增長都做不到的話,再好的制度也是空中樓閣。
陝南…經濟工作還是很滯後啊。
說白了,經濟搞不上去,幹部工作改革就是組織上自己搭臺,自己唱獨角戲。
然而從此前徐仲遠的要求上來看,這一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根本的目的是兩個:
一個是強化組織的穩定基礎。
換句話說,徐仲遠要做到絕對的意見統一。
另一個則是保證經濟的高速增長。
前者是執掌權力,謀劃全域性的需要。
而後者則是基礎。
正所謂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居委會關於東海市的分歧也正是因為如此。
更為重要的是,下午談話中,朱智昕已經跟他坦誠了陝南的一些具體情況。
眼下的陝南,不僅僅是經濟增長停滯,最重要的是地方主義極其頑固,連他這個一把手都很難徹底掀開蓋子去重新佈局。
就連馬向陽這個副書記,朱智昕竟然都是不得不用,這很顯然跟黎衛彬此前的推斷有著極大的出入。
畢竟按照他的推斷,馬向陽能從秦西市委書記的位置上調任陝南副書記一職,背後的推手必定是朱智昕。
結果按照朱智昕的說法。
這個馬副書記竟然利益妥協的結果。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打斷黎衛彬的思路。
“進來!”
門應聲而開,推門而入的是秘書周明韜,不過此刻他這個秘書臉上明顯帶著一絲焦慮之色。
被黎衛彬瞥了一眼,周明韜暗罵了句不夠穩重,隨即深吸了口氣才開口道:“領導,陝南這邊好像出事了。”
嗯?
聞言黎衛彬的臉色頓時忍不住微微變了變。
見黎衛彬沒有說話,周明韜立即把情況簡單介紹了一下。
“剛剛網上已經爆出了訊息,有人衝擊秦西市委市政府。”
嗡地一聲。
聽到周明韜這句話,黎衛彬腦海中頓時就嗡嗡作響。
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自己前腳剛到,後腳竟然立馬就爆發出了這種惡性事件。
這二者之間要說完全沒有聯絡,黎衛彬自己都有些不大敢相信。
問題是,背後到底是誰在操控這一切?
朱智昕?
還是作為二把手的徐立軍?
又或是副書記馬向陽?
一時間黎衛彬的腦子裡也是思緒翻滾,完全找不到頭緒。
“事情的起因你弄明白了嗎?”
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苦思太久,黎衛彬扭頭看向一臉嚴肅的周明韜。
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他對這個秘書的確是愈發滿意了,能在第一時間得到這個訊息,並且敏銳地察覺到可能跟自己抵臨陝南有一定的關係,周明韜的意識還是相當敏銳的。
“弄明白了,領導。”
“我找人打聽過,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東城區有一個城中村的改造專案,這個專案是5年前啟動的,目前已經爛尾三年了。”
“據說涉案的資金高達三十多個億,有將近兩千戶業主,另外拖欠的工資和材料款也是一個很大的數目。”
聞言原本就有些頭疼的黎衛彬更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城中村改造專案!
果然不是甚麼小問題。
他雖然是組織部的副部長,但是論基層工作經歷,老實說完全不遜色於一些地方巨頭。
城中村改造專案有多複雜,這裡面涉及的利益有多亂黎衛彬心裡是相當清楚的。
當年在漠北擔任九原市市長的時候,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處理爛尾樓事故。
秦西如此巨大的改造專案出事,背後不可能沒有貪腐問題,更深層次的就是幹部工作問題。
關鍵就在於,一個拖了三年的專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他黎衛彬過來調研工作的時候出事,這個下馬威還真是夠直接的。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對了,隨時關注事態的進展,有甚麼新的情況立即跟我彙報。”
“還有,你把秦西這個城中村改造專案的有關資料蒐集一份,儘快送到我這裡來。”
屋子裡。
等周明韜離開之後。
黎衛彬剛剛拿出手機,想撥通朱智昕的號碼,突然又把手機放了下去,屋子裡隨即也陷入了一片寂靜中。
老實說,黎衛彬現在已經有些不確定這背後到底跟朱智昕有沒有關係。
換位思考,借他這個副部長的手,清除掉徐立軍以及馬向陽等頑固的本地派,這絕對是一次絕好的機會。
但是朱智昕為甚麼要這麼做?
就算是清除掉徐立軍以及馬向陽等人,他這個書記也只能起到一個肅清風氣的作用,還遠遠達不到讓他的仕途更進一步的程度。
但是如果不是朱智昕的話,那又會是誰?
徐立軍?
作為陝南的二把手。
這一位恐怕不會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
除非……突兀地,黎衛彬眸內瞳孔猛然一陣收縮,思緒隨即死死地定格到一個人名上面。
馬向陽!
朱智昕跟徐立軍都沒有推動這個事故的動機!
但是馬向陽絕對有。
然而作為陝南副書記,前任秦西市委書記,馬向陽為甚麼會這麼做?
想到這裡,黎衛彬立馬開啟面前的電腦,然後搜尋出馬向陽的個人履歷。
下一刻。
死死的盯著電腦螢幕,黎衛彬頓時只覺得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果然如此!”
原來按照馬向陽的任職履歷,5年前秦西的這個專案上馬的時候,他還是陝南的組織部長,並沒有調任秦西市委書記一職。
也就是說,5年前的專案大機率跟馬向陽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
最重要的是,當時擔任秦西市委書記的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陝南二把手徐立軍。
咚!咚!咚!
屋子裡。
黎衛彬重新合上電腦,然後不斷地用食指敲擊著桌面,腦海中更是火光如電。
如果正如他的推斷,這一次出手的是馬向陽的話,那這位馬書記的能耐恐怕有些超乎朱智昕的預料。
要知道馬向陽跟徐立軍同為陝南基層成長起來的幹部,按理說應該是攜手並進才對。
結果馬向陽卻給徐立軍來了一個倒戈一擊,人心果然是不能預料的。
……
另一側。
正如黎衛彬所料。
在接到事故通知後。
徐立軍當即便大發雷霆,讓人火速控制住了事態,隨即第一時間就將整個秦西市委班子罵了個狗血淋頭。
緊接著,徐立軍立即當面向朱智昕做了輿情彙報。
而此刻。
陝南省委會議室內,氣氛早就已經僵得讓人有一種喘不上氣來的窒息感。
首座上,朱智昕臉色鐵青地掃了一眼眾人,隨即目光才落到現任秦西市委書記何曉輝身上。
此時這位何書記也是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察覺到朱智昕朝自己看過來,嘴角更是忍不住抽了抽。
在何曉輝看來,自己無疑是遭了無妄之災,畢竟這個專案早就已經出事了,結果好死不死偏偏在上級領導調研工作的時候爆發出如此轟動性的事件。
“都說說吧,這個事情現在怎麼處理?”
“幾十個億的窟窿,為甚麼至今都堵不上?”
砰地一聲!
朱智昕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會議桌,眾人頓時個個都噤若寒蟬,不敢多說一句話。
實際上眾人並不知道的是,此刻朱智昕惱火的並不是事情拖了這麼久都沒有解決,而是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就在會議召開之前,朱智昕已經得到了明確的訊息,下午鬧事的那一批人都是擋在前面的普通人,但是背後必然有人在引導民意,這個人是誰朱智昕不做他想。
其實按照當下的局勢,朱智昕很樂意看到馬向陽跟徐立軍火拼一次,他這個書記最後出來收拾殘局才是明智之舉。
問題就在於當下陝南要做甚麼?
要爭取那個幹部工作改革的試點單位資格。
如果在這個時候出事,那就是炸彈,一旦爆發,他朱智昕也責無旁貸。
“朱書記,這個事情責任在我。”
“華陽城的專案是我當初在任上的時候主導推動落實的,這麼多年沒有解決,我個人要承擔很大的監督責任。”
瞥了眼開口的徐立軍。
朱智昕壓根就沒有開口的意思。
這個徐立軍,做事情可謂是滴水不漏。
當年他以陝南副書記的身份兼任秦西市委書記,那是毋庸置疑的一把手,但是最後出問題,責任卻全部落到了時任市長身上,他徐立軍這才得以全身而退。
然而就算是明眼人猜到背後的真相肯定不可能如此,但是也很難去揭開這個蓋子。
畢竟以徐立軍的身份,陝南內部不可能有人會去自找麻煩,馬向陽恐怕也是瞅準了黎衛彬調研的時機才來了這麼一手。
當然,要說靠這個事情就能扳倒徐立軍的話,恐怕可能性也不高。
但是如果他朱智昕也支援馬向陽呢?
那事情恐怕就不一樣了。
這也是為甚麼事情爆發後,徐立軍第一時間就找到他朱智昕,並且重申全力支援他這個書記利用此案徹底推動幹部工作改革的原因。
這叫甚麼?
這叫籌碼!
他徐立軍一個二把手的態度,自然要強過馬向陽。
然而朱智昕要考慮的遠不是這個,恰恰相反,不管是徐立軍還是馬向陽,他們的態度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黎衛彬的態度。
“行了,現在不是攬責任的時候。”
“既然事情已經出現了,當務之急是解決問題。”
“秦西市委那邊,務必要盡全力安撫好相關的群眾和有關人員,至於專案那邊……”
說到這裡,朱智昕突然頓了頓。
眼神極快地從眾人臉上掃過去,最終定格到常務副省長鄧金龍身上,這才繼續說下去。
“金龍同志,你要儘快跟開發商取得聯絡,爭取把這個事情協調好,我再強調一遍,華陽城的問題年內必須解決,我不管你們用甚麼法子,解決不好就換能解決的人去解決。”
“散會!”
沒有給眾人開口的機會,朱智昕佈置完工作要求便立刻結束了會議。
然而得到任務要求的鄧金龍卻是滿臉的陰鬱。
開玩笑!
他鄧金龍是常務副省長不假。
但是幾十個億的資金,也不是說變就能變出來的,最終還是要落到省長徐立軍手上,朱智昕無疑是給他扔了個燙手山芋。
然而事情到了這一步,鄧金龍也毫無辦法。
如果是尋常情況下,他自然可以提要求,說難處,但是現在事已至此,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而另一側。
徐立軍的臉色也是極為難看。
不用說,朱智昕肯定是奔著他們陝南的地方幹部來的。
鄧金龍要解決這個問題,最需要的是甚麼?
錢!
說白了,最終擦屁股的還是他徐立軍。
然而幾十個億的款子,他徐立軍就算是陝南的二把手又如何?省財政的錢那是掰開了花的,一時半會上哪兒去弄幾十個億。
不過瞥了眼緊隨著朱智昕起身離開的馬向陽,徐立軍也沒有說甚麼,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便起身離開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