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京市。
距離d校沒有多遠的一條小衚衕裡藏著一家名為“老姚”的私房菜館。
菜館沒有醒目的霓虹燈招牌,也沒有比如“某某左拐”之類的指示牌,僅僅只是在四合院硃紅色的木門上掛著一塊素黃色的木牌匾,上面題著幾個內斂的隸書字型:老姚私房菜。
推門而入,隻身進入院中,立馬便能感覺得到彷佛跟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院內入眼處是青磚鋪地,黃泥砌牆。
牆角栽著幾株老梅,疏影橫斜,樹影婆娑。
在四合院正屋的簷下掛著兩盞古樸的宮燈,也不知道是真玩意兒還是店家從哪裡淘來的仿品,看起來很是有模有樣。
夜色降臨,宮燈散發出來的光線柔和而不刺眼。
在中庭的位置則設有一方小小的魚池,即使是大冷天,紅黃相間的錦鯉仍然在清水中悠然遊弋。
黎衛彬是這裡的常客。
當然,其實他也沒在這裡請人吃過幾次飯,主要還是佔了燕宏跟何千兩個大少爺的光,一來二去自然也就熟悉了。
今天他提前預定的是一間能夠容納五六個人吃飯的小包廂,包廂內是典型的中式陳設,深色的花梨木桌椅,窗欞糊著淡雅的宣紙,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小品與老京街巷的拓片,身後的木架上陳列著青瓷小瓶與舊書,私密性極好。
包廂裡。
跟面前的許知行碰了一杯,黎衛彬只是笑眯眯地夾著菜吃著,似乎並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然而他這副姿態卻並沒有惹得坐在對面的許知行上火。
因為此刻這位許校長同樣在對付面前的飯菜,似乎黎衛彬今天這頓飯真的只是為了請客。
然而,儘管表面上看似平靜。
但是實際上,此時此刻許知行腦子裡其實早就已經思緒如電地翻滾了。
這一次徐仲遠沒有任何遲疑迅速啟動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雖說事先已經做了不少的準備,搞了大量的動員工作,但是面對這個緊急工作,不少人仍然有些措手不及。
當然,有人緊張,自然也有人早就等著這一天。
尤其是隨著最近半個月內調整的z管幹部數量驟然增加,不少人其實早就已經在私底下摩拳擦掌等著這一刻了。
這其中就包括許知行。
雖然大半輩子都在d校搞理論研究和教學管理工作。
但是實際上,許知行的基層工作經驗並不是一片空白。
早年這位許校長在擔任地方高校的領導職務時,曾經先後掛職擔任過區縣的副職領導崗位職務,也擔任過地市班子成員。
就連進入d校工作後,也曾經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擔任過一些重要的行政工作。
然而即使如此,作為60年出生的幹部,許知行在仕途上的發展空間其實真的相當有限,尤其是隨著年齡步步緊逼,這種發展空間也在不斷地被壓縮。
但是這一次,許知行的心思真的按耐不住了。
“黎老弟,你大老遠地跑過來,總不會是專門為了請我一個老頭子吃飯吧?”
包廂內。
許知行終究還是沒能按耐住心底的疑惑。
然而聞言黎衛彬卻只是笑眯眯地看了眼已經放下筷子的許知行,隨即才說道:“許老哥這頓飯一般人可請不到啊,尤其是當下這個節骨眼上。”
呵呵笑了笑。
許知行也不跟黎衛彬開玩笑。
倒不是他的性格嚴肅,而是今天這頓飯,他吃得確實是心不在焉。
黎衛彬作為組織部副部長,而且還是這一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的重要負責人之一,每天要見的人,要處理的工作,要經手的材料和要頭疼的問題不知道有多少。
要說黎衛彬專門花時間請他吃頓飯,那也不是說不過去,但是要說黎衛彬沒有任何目的請他吃頓飯,在許知行看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偏偏黎衛彬打一開始就沒有漏出口風,他自然是驚疑不定。
好在這一次見許知行沒有說甚麼,黎衛彬總算是臉色一正,回歸了組織部黎副部長本該有的表情。
“許老哥,今天這頓飯,一是私事,一是公事。”
“私事嘛的確是為了請您吃頓飯,算是一全當年您在區域經濟理論上的指導之情。”
“至於公事嘛……”
說到這裡,黎衛彬突然頓了頓。
但是眼神卻極快地瞥了眼面前的許知行。
見這位許校長面色如常,這才繼續說道:“領導有句話讓我轉告許老哥,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包廂內。
聽到黎衛彬口中的這句話,許知行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似地愣在那裡,眸內的目光更是死死地盯著黎衛彬,似乎有些不太敢相信以黎衛彬的身份竟然會說出這句話。
實際上,此刻許知行內心的思緒早就已經變得翻滾如潮了。
領導?
哪位領導?
黎衛彬作為組織部的副部長,能被他稱為領導的人並不多。
而最直觀的那一位自然是居委,書記辦公室書記,如今的組織部一把手何方舟。
然而以何方舟的身份,問他許知行這句話是甚麼意思,許知行自然連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得到。
他要動了!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平調,而是有極大機率會更進一步。
否則以何方舟的身份和手中握著的權力,根本就沒有必要讓黎衛彬轉達這麼一個問題。
……
1月29號。
幾乎是緊鄰著韓培民調任北海擔任北海書記之後,許知行被正式任命為組織部常務副部長。
關於許知行出任常務副部長這個職務,其實早先跟何方舟的談話中,黎衛彬其實就已經揣測出了領導的一些意圖。
相比於前任組織部長魏春霖,如今的何方舟不僅僅在性格上更加果決一些,最重要的是,何方舟作為徐仲遠最重要的權力支點之一,組織工作這一塊是絕對不能出問題的。
在這個時候重用許知行。
一方面是為了全面掌控組織部。
另一方面其實是跟他黎衛彬有關。
有些話何方舟雖然說的很含糊,但是黎衛彬也聽得出來領導話裡的意思,這個常務副部長,其實他黎衛彬才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只不過可惜,有些事情並不能操之過急。
……
2月6號。
在傳統農曆新年即將到來的最後一個工作周。
黎衛彬親自主持召開了系統內部的影片工作會議。
以這樣一種形式開會傳達關於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方面的準備工作,既有時間方面的原因,自然也跟年關有關係。
實際上。
這個會議按照工作計劃應該要到年後的3月初才召開。
但是黎衛彬在梳理了整個工作流程後,已經把整個工作推動落實的計劃週期提前了將近數個月之久。
圍繞這個問題,他專門向何方舟做過彙報。
一開始何方舟並不同意這個提議,畢竟這跟以往黎衛彬在漠北擔任組織部長的時候不同。
眼下這項工作是涉及到全國範圍、具備戰略性作用的重大改革,哪能說更改時間就更改時間的。
然而等到黎衛彬拿出了推動落實工作的最新方案後,何方舟卻不得不同意了他的這個提議,把整個落實工作的計劃足足向前推了兩個月之久,於是本該年後才召開的這個會議也直接提前到了年前的最後幾天。
在這次會議上,黎衛彬並沒有詳細介紹整個改革工作的完整方案,但是對於各個階段的重點任務和時間節點卻單獨做了強調。
散會後。
黎衛彬並沒有馬上回到辦公室。
而是先去了一趟何方舟那邊。
部長辦公室裡。
此刻除了何方舟以外,新任常務副部長許知行也在其中。
從d校的副校長一步調任正步級的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許知行這一次當然算得上是高升。
然而面對黎衛彬這位無論是行政級別還是在部務會上的排名都低於自己的副部長,許知行卻沒有半點架子可言。
儘管剛剛才調任新職,但是這段時間,許知行也算是徹底瞭解黎衛彬的特殊地位了。
屋子裡。
看到黎衛彬進來,許知行朝他點了點頭,這才跟何方舟打了聲招呼,然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等許知行離開後。
何方舟立馬就把桌子上的一份檔案推到了黎衛彬面前。
“看看這份材料吧。”
“這是居委會那邊剛剛收到的訊息,目前幾位領導的火氣都很大,而且已經明確要我們儘快拿出解決方案。”
辦公室內。
從何方舟手中接過檔案,黎衛彬也沒多問甚麼,而是直接凝眸朝檔案的內容掃了過去。
片刻後。
看完手裡的材料,黎衛彬並沒有太過驚訝。
畢竟眼下他已經算不得甚麼新人了,而且作為分管幹部二局的副部長,這段時間雖然他最主要的經歷仍然是放在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上面,但是地方的幹部工作也不可能說不管了。
像眼前這份材料裡面反應的問題,少說他也處理過了兩次,談驚訝確實算不上。
“領導,以我之見,這種事情按照常規的慣例處理就行了吧?”
“既然他們有合適的人選,那我們就派人進行考察,先把情況摸清楚再說。”
原來何方舟交給他的這份材料,正是新任湘南書記許哲提交的關於進一步調整湘南領導班子的報告。
按照何方舟剛才的說法,幾位領導火氣很大,為甚麼幾位領導會有火氣?
黎衛彬即使不問也能猜到一二。
這一次湘南的前任書記宋強跟二把手劉恆毅明目張膽地在幹部交流任職問題上搞出了么蛾子,上面直接拿掉了宋強,以及包括劉偉和鐘意寧在內的幾位班子成員,但是卻並沒有動劉恆毅,而是讓辦公廳常務副主任許哲調任書記一職,同時任命彭詩年為湘南的副書記,任命洪偉林為組織部長。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種配備基本上已經可以確保許哲在湘南高枕無憂了,偏偏這才過了多長時間,許哲就再次提出調整湘南班子的報告。
這說明甚麼?
說明許哲在湘南的問題上還無法做到運轉自如。
或者說,在湘南,他這位許書記仍然受到了比較大的掣肘。
要知道,許哲本身可是居委會一致認可,甚至經過集體討論表決後任命的湘南書記。
如今許哲不僅僅沒有按照預期的那樣拿出亮眼的成績,甚至還需要上面給予更多的幫助,幾位領導不火大才是真的怪了。
至於黎衛彬為甚麼會提出一個看似十分平常的處理意見,原因也很簡單,既然領導都生氣了,那當然說明領導不同意湘南的意見。
但是許哲剛剛到任,如果一點支援都不給的話,那也說不過去,所以才按照常規的幹部任免程式,先考察再說。
一方面可以拖一拖時間。
另一方面,也確實存在考察基本情況的需要。
畢竟不能說湘南推薦一個人進班子,他們組織部這邊立馬就報上去,總要有一個基本的認識。
“那行,那這個問題就交給你去處理了,儘快派人下去摸清楚湘南的基本情況。”
“這個劉恆毅,我看他是鐵了心要鑽牛角尖。”
辦公室裡。
何方舟的聲音明顯有些發冷。
不過黎衛彬也不附和甚麼。
劉恆毅的為人如何他不評價。
但是這一次湘南的問題確實處理的很不好。
最起碼在配合上面對湘南的班子進行調整方面,劉恆毅的處理很不明智。
當然了,這些問題不是他一個副部長需要考慮的,所以聞言黎衛彬點了點頭也不再說甚麼。
緊接著,何方舟的第二個問題也飄入了耳朵裡。
“還有個事情需要你去處理。”
“上午的居委會上,東海的雷書記提出要把東海市作為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第一梯隊,幾位領導已經同意了這個提議。”
“東海市的各項改革工作一直都處於最前沿的位置,這一次自然也不能例外,我的意思是以東海市作為突破口,以點帶面,牽頭帶動整個華東地區的改革工作。”
屋子裡。
聞言黎衛彬明顯皺了皺眉頭。
他不反對何方舟的這個說法,也不反對東海那位雷書記的提議。
但是心裡對這個意見確實不是那麼認同,不過形勢比人強,他也沒辦法反駁甚麼。
“領導,那需要我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