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黎衛彬所料，這次前往江南，對葉洪波來說絕對是一次徹頭徹尾的折戟之行。
江南那邊，蘇東跟西江推進專案簡直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形容，力度遠超葉洪波臨行前的所有想象，漠北這邊可以說是完全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身在官場這麼多年，黎衛彬當然很清楚，在沒有白紙黑字落到紙面上之前，正治上，任何所謂的口頭約定和意向都做不得數。
這一次江南明面上的確沒有甩開漠北。
甚至隆重接待了漠北過去展開調研工作的葉洪波一行。
但是漂亮話填不飽肚子，更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先不說蘇東江衛平親自出馬，直接跟易至卿敲定了關於綠色產業的一攬子協議，就連向來不顯山不露水的西江，動作也是大出意料。
在進一步提高礦產和能源產業合作標準的前提下，江南這一次不僅僅跟西江在新能源技術研發與應用方面敲定了合作框架，而且在有色金屬礦產開發方面也有了新的合作契機。
不僅如此，西江甚至允諾，由他們提供人財物聯合江南大學和江南理工大學在西江建立一座全新的有色金屬研究院。
這樣的籌碼，漠北顯然拿不出來。
當然，這些都是黎衛彬在事後透過林清泉那邊掌握的情況，有些細節恐怕連葉洪波都未必清楚。
只是很顯然，面臨蘇東和西江雙重夾擊的情況下，漠北想拿出足夠的籌碼跟江南達成更為深入的合作方案几乎不可能。
辦公室裡。
看著眼前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的柳濱，黎衛彬反而顯得有些氣定神閒。
只不過他這種表情落入對面的柳濱眼裡，這位柳副省長的心情可想而知。
“黎部長，這一次算是真的讓你看笑話了。”
猛地吸了口煙。
濃濃的煙霧從柳濱口中吞吐出來。
“我這個常務副省長上任的第一個動作就遭受如此挫折，確實是令人汗顏。”
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光潔的茶几上，柳濱卻像是沒看見一樣繼續說道。
黎衛彬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在他認識的女性幹部裡面，柳濱是極少數會抽菸的高階幹部。
當然了，這也不是甚麼十惡不赦的大問題，畢竟柳濱的年齡擺在那裡。
作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生的女幹部，柳濱從基層的鄉鎮幹部一步步走到現在的位置，嘗過的酸甜苦辣外人根本無法想象。
在抽菸這件事情上似乎也是她排解壓力的一種方式。
無非就是在公共場合不會顯現人前而已，就算是在私底下的工作中，也不會有幾個人知道她這個習慣。
今天能在自己辦公室裡如此不加掩飾地抽菸，可見柳濱的心情是真的糟糕到了極點。
“柳省，看笑話這種話就不用提了。”
“這次我們漠北出師不利，內部原因和外部原因都有，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
頓了頓，黎衛彬話鋒一轉。
“當務之急，我看還是要另想他法。”
“張書記那邊現在是甚麼意思？”
跟柳濱談及此事，黎衛彬自然不需要太多客套。
畢竟嚴格地說，柳濱是地地道道的漠北幹部，跟葉洪波尿不到一個壺裡是顯而易見的。
但是當下確實不是看熱鬧的好時候。
對於這種結果，張維清是不是早有預料他不下結論，也不會去妄作揣測，但是葉洪波在這個事情上面出師不利是既定事實，這一點從柳濱的自嘲中就足以看得出來。
又吸了一口煙，柳濱這才將菸蒂摁滅在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動作帶著幾分煩躁：“張書記那邊我還沒聯絡。”
“不過我看葉副書記是胸有成竹啊，呵呵！”
彈了彈手上的菸灰，黎衛彬並沒有接話。
不過他也聽得出來，柳濱對葉洪波的意見怕是不小。
這也無可厚非。
畢竟原本此事是由柳濱牽頭負責，結果在江南轉了一圈就成了葉洪波牽頭。
張維清為甚麼會臨陣換帥，柳濱雖然有所猜測，只不過就算是猜到了張維清的意思，她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
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懂。
更何況這一次黎衛彬是擺明了要置身事外，偏偏還沒有人能指責甚麼。
實際上。
此次江南調研，柳濱對黎衛彬的認識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黎衛彬來自江南，本身不僅僅是生在江南，長在江南，而且還是江南培養起來的幹部。
但是不管怎麼說，在調離江南之前，黎衛彬也就是一個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真要說在江南有多大的影響力，正常人恐怕都不會把這個想法提到一個甚麼高度。
然而事實卻截然相反。
這一次漠北的調研團一共去了四個地方：黃江市的光伏產業園，豐水的綠色產業基地，松和的現代農業示範區以及華新市的老城改造樣板城。
可結果呢？
在這四個地方，黎衛彬的威望簡直高得令人難以置信。
說一句誇張的話，在整個調研行程中，黎衛彬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甚至比任何一個江南的班子領導都要高。
尤其是在松和跟黃江這兩個地方，對於調研團的到來，兩地都是超規格地予以了接待，甚至是由一二把手親自陪同調研工作。
比如在黃江市。
黃江市委書記王楷文跟市長葛青梅對黎衛彬可以說是推崇備至，不僅僅如此，隨同的工作人員裡面，任何一個人在介紹光伏產業園的相關工作時，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當年黎書記在的時候怎麼怎麼樣……”
這話落在葉洪波耳朵裡怕是硌得慌。
可柳濱看在眼裡心裡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柳濱不是初入官場的黃毛丫頭。
而是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她自然清楚要形成如此可怕的影響力需要下多大的功夫。
很顯然，在漠北官場，有許多人自詡瞭解這個年輕人，恐怕現在看來不只是她，而是無數人都低估了黎衛彬的厲害之處。
屋子裡突然變得十分安靜。
回到漠北，第一時間找到黎衛彬，其實柳濱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因為眼下的事實已經擺在了明面上，葉洪波是副書記，這一次江南之行失利，葉洪波雖然會受到張維清的斥責，但是也僅此而已。
他完全可以把責任推給客觀因素，推給蘇東和西江的不講武德，甚至可以推給柳濱，說她前期準備工作做得不到位。
但是自己不同。
她柳濱是分管日常工作的常務副省長，而且這一次產業整頓和經濟改革的任務落到她頭上是常委會透過的決議。
這一道坎邁不過去的話，她柳濱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站住腳跟。
“那柳省的意思呢？”
沉默了片刻後。
見柳濱近乎於耍賴皮似地不開口。
黎衛彬也只好主動問道。
然而他又何嘗不清楚柳濱的想法。
這一位撂挑子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迎難而上，但是以當下漠北的條件，想撬動江南的合作意願實在是沒那麼簡單。
真正行得通的辦法只有兩個：要麼由他黎衛彬出面，越過江南省委層面，透過地市間的交流推動雙方的合作；要麼另闢奇徑，沒有江南，還有江東江北嘛。
只不過站在他的角度而言，他為甚麼要幫柳濱解決這個問題？自然是需要柳濱拿出足夠多的籌碼。
而眼下，他黎衛彬最想要的東西是甚麼？
這個問題他不信柳濱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