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水中學那幾個字就是他寫的，你說他是誰？”
校門口。
指了指不遠處的校名。
吳曉求嘴角的弧線揚得格外明顯，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驕傲。
在豐水中學的講臺上站了一輩子，吳曉求說到底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匠，一輩子沒做出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然而在他教出來的學生裡面出了一個黎衛彬這樣的人物，他當然有自己驕傲的地方。
實際上，自打黎衛彬調任松和市委書記，豐水中學的校領導班子就沒少關注這位傑出校友的動向。
早在黎衛彬還在江南任職的時候，校方就不止一次託人問過黎衛彬的意思，想請他回學校走一走看一看，給學生們鼓鼓勁打打氣。
只可惜這麼多年黎衛彬從來沒有接受過學校的邀請。
一方面的確是因為他工作太忙，沒有時間和精力參加這些社會性的活動；另一方面自然也有避嫌的意思。
官場上為人低調並不是甚麼壞事情，正所謂人紅是非多，誰也不能保證出席這樣的活動會不會被別有用心的人過度解讀，惹出甚麼意外的麻煩來。
而此刻。
聽到吳曉求的話，門口的保安瞥了眼校名，整個人頓時也愣了愣神，腦子裡更是極快地想到了一個人名。
正如吳曉求所想，在豐水中學，黎衛彬這個名字可謂是如雷貫耳，作為學校的保安自然知道黎衛彬是何許人也。
然而不等他開口，吳曉求已經彎腰鑽上了車子一溜煙走了。
而另一側。
校園裡。
帶著周明韜跟司機小吳四處轉了轉，踩著腳下平整的石板路，黎衛彬的內心竟出奇地平靜。
可越是往前走，隨著熟悉的一草一木映入眼簾，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碎片就越是像潮水般洶湧而來，在腦海裡翻湧不息。
豐水中學，這個承載了他整個青春的地方，留下的回憶實在太多了。
雖然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沖刷，很多記憶都已經漸漸變得模糊，然而有些東西卻像是刻在了骨子裡，任憑歲月打磨都很難完全從記憶裡完全消失。
比如主教學樓前面的那顆香樟樹。
他記得自己上學那會兒，這棵樹還只是一棵兩三米高的小樹苗，細胳膊細腿的風一吹就晃悠。可如今再看，樹幹已經粗壯得足夠一個人環抱，樹頂更是躥到了兩層樓高，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就連樹幹上當年班上一個混日子的學生刻下來的字也依舊在那裡，只不過這道刻痕如今更像是一道淺淺的傷疤嵌在樹幹裡。
“百年樹木，十年樹人。”
“但是這棵樹老的比我快啊。”
周明韜和小吳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不敢插嘴。
再往前走就是學校操場東側的觀眾臺。
那是一排用紅磚砌成的臺階，經歷了近二十年的風吹雨打，磚面已經斑駁不堪，露出裡面灰褐色的泥土。可它依舊倔強地立在那裡，沒有被拆除，也沒有被翻新，就像一個沉默的老者見證著一屆又一屆學生的來來去去。
黎衛彬的目光落在觀眾臺的最高處，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那時候他和一群同學擠在臺階上，看校運會的短跑比賽，喊得嗓子都啞了，也偷偷在某次月考失利後坐在臺階上給自己鼓勁，說將來要走出豐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還有教學樓一樓的黑板報。
黑板擦得乾乾淨淨，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 “週末大掃除安排” 和 “冬季防火安全須知”，字跡娟秀，排版整齊。黎衛彬看著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因為二十年前他也曾雙手沾滿了粉筆灰在這裡寫過板報，而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重疊了。
可能是週六的緣故，校園裡的學生並不多。
黎衛彬沿著林蔭道走了一圈，又繞著操場走了一圈，腳步不疾不徐，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司機小吳跟在後面，腳步放得很輕。
他為人謹慎，加上來之前林清泉也專門跟他打了招呼，反覆叮囑他這次陪領導回豐水，要少說話、多做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所以哪怕心裡納悶，不明白領導為甚麼對著一片操場流連忘返，他也只是默默跟著，半句廢話都沒有。
周明韜似乎已經猜到了領導的用意，所以等到幾個人在操場上轉了第二圈的時候，他直接開口問道：“領導，新區這邊應該已經知道您回來了。”
聞言黎衛彬腳步不停，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的跑道上，既沒點頭，也沒否認。
但是領導既然沒有否認自己的意思，周明韜自然知道自己的猜測多半是對的。
那位吳老師既然已經認出了領導，那按照常理，他肯定要跟校方彙報情況。
而一旦豐水中學這邊的校領導得到訊息，那就不可能不跟區裡聯絡，只不過這需要一個過程而已。
操場上，黎衛彬抬手看了看時間。
“小周啊，我們再轉兩圈。”
黎衛彬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以前我讀書的時候可沒有現在這麼好的條件，我記得當時我來一中上學那會兒，這塊操場連一條像樣的跑道都沒有，中間是草坪，大部分地方還是光禿禿的全是黃泥巴。”
“你看那裡。”
說著黎衛彬指了指不遠處一棟看起來並不高，但是佔地面積卻極廣的建築。
“那裡是以前一中的老食堂，我上學那會兒食堂裡還是燒的鍋爐，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師傅用板車把煤渣拖到操場這裡來填跑道。”
“當時這條跑道都是烏漆麻黑的，一腳踩下去能沾半腳煤灰。每個禮拜一早上做廣播體操，全校師生往跑道上一站，等散會的時候，褲腳管、鞋子全都是黑的。”
說著黎衛彬低頭看了看自己鋥亮的皮鞋，又抬頭望了望眼前平整乾淨的塑膠跑道忍不住感慨：“還是現在的孩子條件好啊。”
而此刻。
正如黎衛彬所料。
在得到豐水中學這邊的訊息之後，豐水區委書記肖大有跟區長何可立馬就帶著人開車直奔豐水中學。
因為摸不清楚黎衛彬這次回來的意圖，所以肖大有跟何可緊急商量了一下，兩人也不敢聲張，更不允許班子裡的其他人也一窩蜂地趕過去。
當然，跟新區彙報的動作肯定是要有的，至於新區那邊會不會來人，那就不是他們能決定的。
片刻後。
隨著幾輛車子紛紛湧入校門。
門口的保安看著車牌，自然也知道這些區領導為何而來，一時間整個保安亭裡也是議論得熱火朝天，就連原本幾個輪休的保安也被緊急通知過來了。
操場上。
看到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朝這邊趕過來的肖大有跟何可，黎衛彬笑了笑也沒說甚麼，不過腳底下的步子卻放慢了。
等到大腹便便的肖大有跟何可湊近了跟他問了聲好。
黎衛彬這才停下步子盯著這兩個當年的下屬和同事笑問道：“你們訊息很靈通嘛。”
“不過老肖啊，你這個書記我看需要減減肥咯，這才幾年時間，肚子都趕得上懷孕幾個月的婦女同志了吧？”
這話一出，周明韜和小吳都忍著沒敢笑。
而被黎衛彬當面打趣了一句，肖大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主要還是因為他琢磨不清楚眼前的這一位到底是甚麼意思。
畢竟按照兩人的理解，到了黎衛彬這個層次的領導，哪怕是一次簡單的出行安排，理應都應該會提前通知地方。
結果這一位甚麼時候回來的他們都不知道，如果不是豐水中學這邊給區裡彙報了情況，恐怕他們至今仍然要被瞞在鼓裡。
如果領導是刻意如此安排倒還好，就怕是不是出了甚麼問題。
“行了，你們兩個也不用如此拘謹。”
“我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探親，沒有其他的甚麼工作安排。”
聽到黎衛彬的這句話，肖大有跟何可這才狠狠地鬆了口氣。
雖說黎衛彬現在並不是江南的領導，但是身在仕途，而且又到了他們這個位置，怎麼可能會不明白，這一位進軍更高的層次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
尤其是隨著黎衛彬身份漸高，氣度日盛，即使他們跟這一位的關係不一般，現在也不敢像當年那樣言行自如了。
操場上。
幾個人再次繞著跑道繞起圈子來。
而不遠處，幾個豐水區的工作人員則遠遠地站著等在那裡。
只不過看著操場上那道人影，卻沒有人心裡不感到震撼和莫名的興奮，畢竟誰能料到他們豐水這麼一個小地方，竟能走出一個這樣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