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區組織部長柳江是當天下午才趕到豐水區的。
車子直接開進了區委大院，他連會議室都沒進就把肖大有和何可叫到了會客室。
屋子裡，等秘書關上門，柳江靠著沙發，指尖夾著煙，眼神瞥了眼肖大有跟何可直接開門見山道：“老肖，老何，把你們跟黎部長見面的情況詳細說說吧。”
聞言肖大有和何可對視一眼，顯然，兩人也都看出了柳江的意思。
正如兩人此前預料的那般，在沒有徹底摸清楚黎衛彬這一次突然回到豐水老家的真實意圖之前，松豐新區的領導班子誰也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搞甚麼大張旗鼓的接待安排。
身在官場，分寸二字從來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能爬到新區領導班子成員的層次，那些人個個都不是蠢蛋，恰恰相反，對於任何細微和敏感的動作，他們都有著極高的警惕和感知。
“我來說吧。”
柳江話已至此。
肖大有也不隱瞞甚麼，隨即便把在豐水中學操場上跟黎衛彬談話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從黎衛彬打趣他的肚子，到領導坦言這次回來是純粹探親，半點沒摻水分。
何可則在一旁補充：“柳部長，黎書記看著心情不錯，一直在聊當年上學的事，沒提任何工作上的事。當然，我們也是真沒想到他會突然回母校轉轉。”
柳江聽完沉默著抽了半支菸，眉頭微微蹙著。
實際上何止是肖大有跟何可沒有想到，新區那邊接到電話之後，顧景生跟劉萬東更是一臉的疑惑。
黎部長的性子柳江多少還是瞭解一些的。
自己這位老領導看著溫和，實則心思早就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揣測得到的，而且黎部長做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
這次悄無聲息地回豐水，不跟新區打任何招呼，到底是單純的探親還是另有深意現在誰也不知道。
然而不怕萬一就怕一萬。
如果真的是豐水出了甚麼問題，那恐怕就很麻煩了。
想到這裡，柳江深吸了口煙才再次開口。
“最近這半年你們豐水沒出甚麼問題吧？”
聞言肖大有直接搖了搖頭。
其實此前他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豐水這邊的確沒有甚麼要命的事情可以驚動到那一位。
“那黎部長的父母那邊呢？”
見柳江問得如此直接，肖大有更是不假思索就擺了擺手。
其他的事情他可能還會有所遲疑，但是這個問題他絕對有把握，西城苑那邊區分局一直都在盯著，而且他跟黎廣木也一直有聯絡，真出了甚麼問題肯定第一時間就會知道。
“行，我知道了。”
問到這裡，柳江也不繼續問下去了，而是果斷掐滅菸蒂站起身。
“你們兩個守好自己的攤子，別瞎琢磨，黎部長回家的事情也別到處聲張。”
“我先去見見他。”
隨即柳江便徑直離開了豐水區委，而是帶著秘書和司機直撲黎衛彬在西城苑的住處。
可惜他這一去直接就撲了個空。
敲了門之後，開門的是黎部長的母親李萍，李萍倒是認識柳江，畢竟以前在松和那邊也見過幾面。
一聽柳江的來意，立馬就告訴他兒子中午在家吃了飯，下午就帶著秘書周明韜和司機小吳出去了，據說是去了河塔鎮那邊。
聞言柳江也只好跟李萍和黎廣木夫妻倆閒聊了幾句，隨即就起身告辭下樓去了。
下了樓，剛一鑽進車子裡，秘書立馬就小心翼翼地問道：“領導，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河塔鎮。”
柳江毫不猶豫道。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這次顧景生跟劉萬東讓他趕赴豐水，最主要的還是談談黎部長的口風，以免出現甚麼意外的情況。
所以這一趟，他必須得見到黎部長本人才能放心。
而此刻，在位於豐水區河塔鎮的綠色產業園區裡，暖風拂過連片的玻璃溫室，棚頂上的光伏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放眼望去，滿眼都是綠油油的冬季蔬菜品種。
黎衛彬走在最前面，河塔鎮黨委書記楊繼承和鎮長唐燕一左一右地陪著，兩人時不時地指著大棚，低聲在黎衛彬耳朵邊上彙報著甚麼。
周明韜和司機小吳依舊是落後幾個身位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在幾個人身後。
至於河塔鎮的其他領導，此時連跟著一起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簇擁在一起窩在不遠處的行政樓大廳裡等著，反而是幾個省農科院的專家亦步亦趨地跟在幾人身側，隨時準備回答領導的提問。
過了這麼些年。
省農科院的專家團隊早就換了一茬又一茬，就連當初的負責人，也就是李向東也早就離開新區回研究所擔任領導職務去了。
“黎部長您看，這就是我們最新的第3代智慧溫室。”
園區內，楊繼承指著眼前一棟佔地近千平米的大棚，語氣裡多半有些自豪的味道。
“這一代溫室經過改良後，現在溫控、溼度、光照全都是智慧化管理，在手機上就能操作，跟以往相比，現在的這種蔬菜大棚種出來的有機蔬菜，不管是品相還是口感比傳統大棚好太多了。”
黎衛彬停下腳步，透過透明的玻璃牆看向裡面長勢喜人的生菜和聖女果。陽光透過棚頂，灑在翠綠的菜葉上，泛著油亮的光澤。
然而眸子裡的目光卻漸漸變得悠遠。
一晃快十年了。
當年他在河塔鎮擔任黨委委員的時候，領著鄉親們建的第一批蔬菜大棚，還是竹竿搭架、塑膠布封頂的簡易棚。
那種大棚可以說是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種出來的菜起碼有一半是靠天吃飯。
後來他到了縣裡工作，帶著李富貴等人到南方參加了交易會，又從淮陽市爭取到了一筆扶貧資金，這才把簡易棚換成了鋼架大棚。
那時候又何嘗會想到，時隔多年這裡竟已經換成了如此現代化的玻璃溫室。
河塔鎮的變化，不可謂不大啊。
“不錯。”
黎衛彬緩緩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當年我離開豐水的時候，鎮上還在跟商量怎麼提高大棚的抗風險能力，現在看來你們做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被黎衛彬如此誇獎。
楊繼承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這都是託您的福！”
“當年您在河塔鎮打下的底子是我們現在發展的根基，要不是您當年力排眾議堅持搞綠色產業，我們河塔鎮也沒有今天的綠色產業園，我們豐水區更不可能有今天的千億產業。”
不過聞言黎衛彬卻擺了擺手沒再接話。
其實在黎衛彬看來，功勞他固然有一點。
但是他黎衛彬在豐水最大的功勞絕對不是奠基了綠色產業的發展，從長遠上來看，反而是透過綠色產業改變了河塔鎮或者說豐水人的發展理念，讓他們不再滿足於在自家的一畝三分地上刨食吃，而是真正開動腦筋尋找發展的機會，把原來的一畝三分地變成了今天的聚寶盆，搖錢樹。
園區裡，幾人沿著大棚之間的水泥路慢慢走著，看著路兩旁整齊排列的溫室，再看著遠處田埂上正在勞作的種植戶，尤其是看著產業園門口那塊 “省級現代農業示範園”的牌子，黎衛彬心裡可謂真的是五味雜陳。
欣慰是有的，感慨也是真的。
畢竟這片土地留下了他最青澀的官場記憶。
當年那些熬夜寫材料的夜晚，那些頂著壓力跑專案的日子，更有那些和鄉親們一起在田埂上裹著沾滿泥巴的褲腿扒冷飯的時光，此刻竟然全都湧上心頭，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