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衛彬其實很清楚，人都是有記憶的。
而記憶這個東西最是經不起時間的打磨。
就像一本寫滿字的帳本，翻得多了，紙張就會泛黃，字跡就會模糊，到最後，連紙頁都會脆得一捏就碎。
當年他在豐水任職，搞綠色產業、搞基礎建設、整頓交通系統，可以說的確為這片土地實實在在地做了不少事。
在豐水人心裡也的確有一本關於他黎衛彬的帳，但是這本帳總有翻破翻爛的一天。
等到有那麼一天，帳上的字跡淡得看不見了，他黎衛彬就只剩下一個名字，或許在某個茶餘飯後的閒談裡，會有人突然提起：“哦，黎衛彬，你是說他啊。”
然後…也就沒有然後了。
說到底，身在仕途，他圖的也不單純是所謂的名垂青史。
那些虛妄的名聲遠不如實實在在的政績來得踏實，然而真的回到這片故土，看到那些熟悉的景象，黎衛彬心裡還是免不了生出幾分感慨。
衣錦還鄉啊…畢竟又有幾個人能免俗。
……
車子在小區裡緩緩穿行，黎衛彬的目光掃過兩旁的樓房。
西城苑的格局還是十年前建成時的老樣子，一點都沒有變。
當年西城苑開盤的時候可是在豐水掀起了軒然大波。
作為豐水第一個高階商業樓盤，小區裡既有錯落有致的高層商品樓，又有帶花園的聯排別墅，還有獨門獨院的獨棟小樓，當年一亮相就成了整個豐水縣矚目的焦點。
那時候能在西城苑買一套房，是多少豐水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只可惜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啊。
如今的豐水一座座嶄新的商業樓盤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玻璃幕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小區裡的綠化精緻得像公園，配套設施更是一應俱全。
相比之下，西城苑無疑成了明日黃花，顯得陳舊又落寞。
因為常年的風吹雨打，米黃色的外牆早已斑駁陸離，一塊塊牆皮剝落下來，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
就連當初被豐水人追捧的綠化帶，如今也早已經變得凌亂不堪。
不少花壇中的綠植已經完全被剷平，改成了一塊塊菜地，即使是冬日，一茬茬綠油油的青菜和蒜苗仍然長勢極好。
坑坑窪窪的路面也足以看得出這些年西城苑的忙碌。
當然了。
即使如此。
在豐水人眼裡，西城苑依舊是一塊實打實的風水寶地，尤其是在老一輩的豐水人心裡，西城苑這三個字幾乎成了一個特殊的代名詞。
因為在這裡走出了豐水第一個省部級的高官，而且至今為止，據說黎衛彬的父母仍然居住在這個小區裡。
逢年過節的時候，小區裡總會有好事者發現區裡和新區的領導會上門開展慰問工作。
正是得益於這種情況，所以哪怕現在西城苑在豐水算不上頂好的小區，即便這些年豐水的新樓盤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但是西城苑的房價仍然是居高不下。
畢竟放眼整個松豐經濟新區，可沒有第二個社群有這種專門在小區外面設立一個公安分局和一個消防所的待遇，甚至就連新區的第二人民醫院在前幾年選址的時候，也特意選中了小區對面的位置。
……
“媽，你就別忙活了。”
“我這次回來沒那麼倉促，組織上給了三天的假期，我禮拜二晚上才走。”
因為這次回來探親是私人行程，黎衛彬的車子開進西城苑的時候，新區這邊仍然沒有任何官面上的訊息。
兒子沒有提前打招呼就突然回家，黎廣木跟李萍夫妻倆無疑是喜出望外。
人剛一進門。
夫妻倆就張羅著要出去買菜做飯。
見兒子只帶著一個秘書回來，媳婦跟孫子都不見人影，李萍又忍不住嘮叨了兩句。
被他好說歹說，老夫妻倆總算是消停下來，被黎衛彬拉著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說了好一會兒話。
秘書周明韜很識趣地沒有打擾領導跟父母聊天，跟黎衛彬打了聲招呼就獨自下樓閒逛去了。
“有甚麼好不好的，不還是老樣子，我跟你媽現在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事尋常也不怎麼出門。”
“不過這幾年我們豐水的變化確實很大，以前跟現在確實不好比，你這一路回來應該也看到了吧？現在的豐水那是真正的成了好地方。”
客廳裡。
跟兒子閒聊了一會兒，黎廣木還是老樣子，三兩句話就忍不住扯到國計民生的大事情上面。
如果不是黎衛彬懶得搭理他，老頭子怕是忍不住還要跟兒子聊聊明年換屆的問題。
自家老頭子是個甚麼德行，黎衛彬自然是心知肚明。
見他越扯越遠，當即就話鋒一轉問到了家裡的情況上面。
“都還好吧，你小姑跟小姑父現在書店也不開了，去年把手裡的店盤出去，你小姑本來打算託人去活動活動把三中的食堂承包下來，結果事情還沒起頭就被你小姑父打了岔。”
“你小姑父這個人你也清楚，他拎得清，不像你小姑咋咋呼呼的淨想些餿主意。”
談到這個問題，黎衛彬自然也看得出來，家裡這個老頭子對他小姑黎廣佩多少是有些意見了。
不過自己那個小姑是個甚麼性子，他心裡也是一清二楚。
不用說，小姑想要託人找關係承包學校食堂，十有八九又是要打著他的招牌。
小姑父張志強確實是個明白人，當年他在豐水縣任職的時候就看得出來，自己這個姑父算是把人看透了。
他黎衛彬走到現在這一步，還能把這些血脈親情看得很重，張志強的為人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那我大姑那邊呢？這幾年還有來往嗎？”
對於大姑黎廣紅，黎衛彬的印象的確不佳。
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心裡那根刺雖然仍然在，但是顯然已經變得軟了。
“能有甚麼來往，你覺得以你媽的性子，兩家人還有和緩的餘地？”
說到最後。
黎廣木明顯壓低了嗓音，而且努了努嘴朝正在廚房裡忙著炒菜的李萍示意了一番。
聞言黎衛彬也沒多問甚麼。
這一點老頭子倒是說得很對。
自個老孃當年跟大姑黎廣紅差點就動上手了，想讓她把這個事情揭過去，這輩子的可能性怕是都不會太大。
“你媽這個人就是這樣，面冷心熱，跟你大姑那是真的寧願老死不相往來，但是你老表那邊年年逢年過節都送禮過來，她也沒說甚麼。”
大姑家的老表就是姜偉。
黎衛彬也有不算淺的印象。
當年他還在江南任職的時候，在東海幫忙給姜偉的兒子安排了住院和手術的問題，姜偉跟李維依夫妻倆估計也是一直念著這份情。
“算了，不說這些了。”
“你這次回來應該還有其他的事情吧？”
黎廣木年輕的時候就喜歡關注官場上的事情，到老了這個習慣不僅僅沒有改變，反而因為兒子黎衛彬在官場上勇猛精進變得更為熱衷。
父子倆在客廳裡聊了會家長裡短，黎廣木不知不覺又把話題聊到了這些問題上面。
關於自己的行程問題，黎衛彬倒是沒甚麼好隱瞞的。
只是聽到徐仲遠三個字從兒子口中蹦出來，黎廣木瞬間就愣了愣神，彷彿有些不敢相信兒子黎衛彬竟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畢竟連徐仲遠這樣的人物也能稀鬆平常地在他嘴裡出現，很顯然自己這個兒子早已走到了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