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劉冠霖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茶香。
屋內桌角的紫砂壺裡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的氣泡翻湧著,頂得壺蓋輕輕顫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辦公桌後,抬眼看了看進門的黎衛彬,兩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先開口。
沸水還在咕嘟作響,壺蓋顫動的頻率越來越快,茶香也愈發濃郁。
壺裡泡的是上好的龍井,明前的嫩芽,泡出來的茶湯清亮,帶著一股子清冽的甘醇。
過了好一會兒劉冠霖才收回目光,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真皮沙發,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味道:“坐吧!”
黎衛彬依言落座,耳側隨即便聽到了劉冠霖略帶著一絲疲倦的聲音。
“這段時間辛苦了。”
以劉冠霖的身份地位,這句話倒不是客套,也無需客套。
漠北地方山頭盤根錯節,幹部隊伍里拉幫結派的風氣盛行,經濟發展更是裹足不前,眼看著隔壁省份日新月異,漠北卻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年年在原地踏步。
前段時間孫景行一案的影響非常大,上面對漠北的班子進行了大面積的調整,省裡緊接著也掀起了一場幹部整頓。
作為新任組織部長,黎衛彬剛一上任接手的就是一個爛攤子,這段時間他這個組織工作負責人為了找到問題的癥結所在,不僅僅翻了大量的材料,而且頻繁地在找人談話,連脾氣都發了好幾次,這些事情劉冠霖都耳有所聞。
“領導,辛苦算不上。”
“只是有些事情僅靠人力確實難為。”
“漠北的工作,眼下不只是我們組織口這邊。”
聞言劉冠霖也沒說甚麼。
進門的王滔立即彎腰拿起桌子上的紫砂壺給黎衛彬倒了一杯茶。
手腕輕輕一轉,散發著熱氣的茶湯便順著壺嘴緩緩注入玻璃杯中,茶湯清亮,茶葉在水中舒展著葉片,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黎部長,您喝杯茶。”
王滔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幾分恭敬。
伸手接過茶杯,指尖觸碰到微涼的杯壁,一股清爽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隨即便緩緩變得滾燙。
黎衛彬微微頷首道了聲謝謝,聽不出太多情緒。
王滔見狀也不再多言,轉身輕手輕腳地朝著門口走去。
腳步放的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辦公室裡的氣氛,走到門邊時,還特意頓了頓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 一聲輕響,門再次被關上,瞬間將外面的喧囂隔絕。
但是走廊裡,王滔耳側透過門縫卻隱約聽到了劉冠霖的聲音。
“當下漠北的組織工作確實是紛亂如麻啊,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找到問題的癥結所在,我看你這個組織部長還是做到位了。”
黎衛彬握著茶杯,聞言並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
劉冠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只不過漠北的問題終究還是要從根子上去解決的,單純地搞一次人事調整,恐怕既解決不了漠北的問題,也很難讓上級對我們漠北的工作有所滿意……”
說完瞥了眼臉色依舊平靜的黎衛彬。
辦公室裡則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紫砂壺裡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
黎衛彬其實也明白自己這位老領導話裡傳遞的意思。
說到底,劉冠霖跟張維清還是在政見上產生了分歧。
隨著張維清出任書記一職,上級對漠北的要求其實已經是在打明牌了,既要穩住漠北的社會穩定,推動經濟持續增長,又要瓦解漠北長期以來形成的地方山頭主義,打破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
但是這樣一來就必然導致兩個觀點的出現。
以張維清為首的下放幹部主張先調整人事,以人事工作的變動和幹部隊伍的重塑來帶動漠北的發展。
這種觀點認為漠北的問題根子在人身上,那些盤踞在各個崗位上的 老油條始終抱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老思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肯變通,不肯改革,這才導致漠北的發展裹足不前。
只有先大刀闊斧地調整人事,重塑幹部隊伍,把那些思想僵化、作風散漫的幹部換下去,把那些有闖勁、有能力、敢擔當的幹部提上來,才能為漠北的發展掃清障礙。
而以劉冠霖為首的漠北幹部則主張人事工作不做大幅度的調整,而是先集中精力解決發展的問題,在發展的過程中循序漸進地調整人事,化解矛盾,尋求突破。
這種判斷的根據從哪裡來黎衛彬也清楚,無非就是認為大規模的人事調整必然會引起人心浮動,到時候別說發展,恐怕連現有的局面都穩不住。
但是這兩種觀點本身同樣牽扯到利益問題,可謂是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
“老領導,漠北的問題的確不是靠調整幾個人就能解決的,但是拋開這個工作不談,我們如何確保全省的經濟工作再上一個新臺階?”
“換句話說,我們漠北現在骨子裡還是過去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老思想,自家田裡的莊稼,寧可爛在地裡也不會拿到市場上去流通。”
“外面的好經驗、好專案,寧可拒之門外,也不願意放下身段去學習、去引進。這種想法主導的發展,如何趕得上外界日新月異的形勢變化?”
聞言挑眉看了看黎衛彬。
劉冠霖也沒有說甚麼。
黎衛彬的這幾句話可謂是一語中的直接命中了問題的靶心。
他劉冠霖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當年青山市的發展受挫,班子裡的想法是借雞生蛋,沒有從漠北當地選任市長,而是由他劉冠霖掛帥書記職務,同時從東海市引進了費東林擔任市長職務。
可結果呢?
折騰了將近兩年時間,青山市的發展不僅僅沒有增速,反而跟九原市和鄂山市的差距越來越遠。
這其中究竟出了甚麼問題?
劉冠霖可謂是心知肚明。
說白了,就是在漠北這片土地上,外來的和尚會念經這句話行不通。
費東林本身的能力不錯,腦子也靈活,但是一到了青山市就像是被捆住了手腳。
當地的那些老牌企業仗著自己根基深厚,處處掣肘,要麼聯合起來抬高門檻,要麼陽奉陰違。
費東林想推進的產業升級,想引進的外資專案,想打破壟斷格局,無疑會觸動某些人的利益,招來各種明槍暗箭。
強龍不壓地頭蛇啊。
再會念經的和尚,也擋不住當地信奉的是三清而不是阿彌陀佛。
老實說,正如外界所言,他劉冠霖對黎衛彬的確十分看重。
但是這份看重僅僅只是侷限於兩個方面。
一個是看重黎衛彬的為人,作為整個漠北乃至全國最年輕的地區組織工作負責人,黎衛彬的個人能力先不提,為人公允,做事公正,這是有目共睹的。
其次,他看重的是黎衛彬在經濟工作方面的創見性和前瞻性。
實事求是地說,這一次孫景行落馬,其實劉冠霖最希望由黎衛彬接任韓紳浩的常務副省長一職,黎衛彬去抓經濟比待在組織部更能發揮作用,而不是去主持甚麼組織工作。
然而上面的決策他劉冠霖也無法干涉,所以眼下他必然要面對這種複雜的處境。
既要依靠黎衛彬來穩住陣腳,找到解決漠北問題的突破口,又不得不警惕黎衛彬反戈一擊,在組織人事問題上跟自己唱反調,支援張維清大規模收攏班子的話語權和漠北的影響力。
偏偏現在事情發展的趨勢就是如此。
在提名副省長人選的問題上,黎衛彬並沒有一邊倒地支援他劉冠霖,這無疑讓他十分頭疼。
唯一讓劉冠霖比較放心的就是黎衛彬的為人公允,即使沒有單方面地支援他這個老領導,但是也沒有緊跟著張維清的步子。
只不過這個工作總有落地的時候,所以他剛才才有了這麼一番話。
但是黎衛彬此刻提起這件事,無疑是在揭他的傷疤。
辦公室裡,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劉冠霖死死地盯著黎衛彬,手指緊緊攥著茶杯的把手,指節都泛白了。
但是此刻黎衛彬的想法卻沒有任何動搖,他當然知道自己這番話會得罪劉冠霖這位老領導。
但是他是組織部長,既要對漠北的幹部負責,也要對漠北的發展負責,畢竟政見分歧從來都不是私人恩怨。
……
能被劉冠霖挑選為自己的秘書,王滔其實無疑是一個心思極為細膩之人,結合當下漠北的形勢,這次組織部長黎衛彬來找領導談話,王滔自然能猜到一些談話的內容。
然而聽到辦公室裡時不時傳來的爭執聲,王滔心底卻不由得一陣陣地發緊。
黎衛彬的為人如何,他王秘書也是耳有所聞。
只是聽過是一回事,親身經歷這位黎部長跟領導發生爭論又是一回事。
在王滔看來,黎衛彬的膽子無疑是極大的,畢竟他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辦公室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面前雖然擺著一份份材料,但是王滔卻紋絲未動,根本看不進去任何東西,眼神更是不住地往領導辦公室那邊飄。
一直到耳側清晰地傳來咔嚓一聲,王滔這才猛然驚醒,隨即便看到黎衛彬一臉陰沉地從領導辦公室裡走出來。
“黎部長!”
起身跟黎衛彬打了聲招呼。
聞言黎衛彬也沒有說甚麼,只是衝他點了點頭,隨即便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而身後。
透過門縫瞥了眼。
王滔分明看到自己的那位領導同樣是面色鐵青,一時間心底更是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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