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中的青山市,風裡總像是帶著一團火在燒。
高溫的炙烤下,漠北省委大樓依舊是莊嚴肅穆,淺灰色的外牆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但是顯然絲毫不減其所具備的威嚴。
連日來,樓內的空氣都像是比外面要沉上幾分。
走廊裡鋪著的紅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公文紙張翻動聲才會打破這份近乎凝滯的安靜。
在三樓的東側,劉冠霖的辦公室外間是秘書室。
“咚咚咚。”
三不輕不重的敲門聲落在了厚重的實木門上。
正在低頭整理檔案的王滔手底下的動作猛地一頓。
當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落在緩緩推開的門縫上,看清門外站著的那個人時,整個人驟然像是被甚麼東西燙到了一般。
黃梨木色的辦公桌後,王滔幾乎是彈著站起身來,手裡的一疊檔案嘩啦啦滑下去大半,慌得他手忙腳亂地去撈,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熟透的蝦子。
“黎…黎部長好!”
王滔的聲音都帶著一絲明顯的顫音,舌頭更像是打了個死結怎麼捋都捋不順。
此刻這位府辦新任綜合處處長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只見眼前的黎衛彬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眉眼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高挺的鼻樑下,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目光平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對王滔來說,在漠北官場,眼前這一位的名氣還是太大了一些,以至於讓他突然看到黎衛彬的時候,整個人都明顯有些緊張。
其實作為劉冠霖的秘書,王滔在漠北官場的身份還是比較特殊的,但是再特殊,跟眼前的這一位相比那也是小巫見大巫,可謂是毫無自信可言。
在外人眼裡,他這個位置算得上是近水樓臺,畢竟跟在省長身邊,前途可謂是不可限量,但是在黎衛彬面前,這種所謂的前途自然就變得暗淡無光了。
這種差距不是努力就能抹平的,而是那種望塵莫及的、讓人連攀比的念頭都生不出來的鴻溝。
黎衛彬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場面,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微微頷首。
隨即平靜地笑了笑問道:“王秘書,劉省在吧?”
聞言王滔也總算是穩住了自己內心的情緒,趕緊點了點頭,將散落的檔案胡亂地往桌上一放,腰桿更是挺得筆直。
“黎部長,您稍等片刻,領導正在跟人談話,應該馬上就結束了。”
“好。”
黎衛彬應了一聲沒再多說甚麼。
目光掃過秘書室,落在牆上掛著的漠北省行政區劃圖上,停留了不過兩秒便收回視線,對王滔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走向了隔壁的接待室抽菸去了。
直到那扇接待室的門輕輕合上,王滔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他扶著辦公桌的邊緣,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心臟依舊狂跳不止。
旁人若是看到他這副模樣,怕是要笑話 ,畢竟一個省長秘書,居然被一個組織部長嚇成這樣,未免也太沒見過世面了。
可王滔自己心裡清楚,這不是沒見過世面,是純粹的敬畏。
實事求是地說,剛剛乍一看到這位黎部長的時候,王滔感覺自己緊張得連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對於旁人來說,他這種表現可能跟自己省長秘書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甚至遠不應該如此,畢竟一個省長秘書,居然被一個組織部長嚇成這樣,未免也太沒見過世面了。
但是在王滔看來,這卻並非是甚麼稀鬆平常的事情,因為這不是沒見過世面,而是眼前的黎衛彬氣場真的太具壓迫性了。
如此年輕便已經身居漠北省委常委、組織部長一職,這種震撼即使是在官場上也相當的罕見。
要知道,論年齡,王滔甚至比黎衛彬還要痴長几個月,但是論身份地位,兩人卻是天壤之別。
其實人就是如此。
作為同齡人,旁人比你優秀一分半點,你可能會覺得對方是運氣好,家世好,心裡總有那麼一絲不服氣。
但是如果對方超越你已經達到了即使你拼盡全力,甚至連對方的背影都看不到的地步,那這種不服氣就會變得十分的蒼白無力,剩下的只有不可思議和無聲的敬畏。
……
辦公室裡很安靜。
今天是黎衛彬就任新職後第一次單獨來見劉冠霖,也將會是兩人履新後首次交換在人事工作方面的意見。
站在劉冠霖的角度,黎衛彬主動過來找他談話,這原本其實並不是甚麼很特別的舉動。
畢竟在漠北的一畝三分地上,誰都清楚他劉冠霖向來對黎衛彬信任有加,說黎衛彬是他劉冠霖一手扶上來的年輕幹部也不為過。
但是今天劉冠霖的心情明顯有些凝重。
新任書記張維清給他的壓力太大了,這種壓力甚至比當年他跟孫景行競爭副書記的位置還要令人喘不過氣來。
他劉冠霖不是不知道漠北的問題,山頭主義、排外思想、固步自封…… 這些都是阻礙漠北發展的頑疾。
但是他更清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漠北這麼多年形成的格局豈是一朝一夕就能打破的?
然而張維清的想法很直接,那就是先換血,再發展。
透過調整人事,把那些思想僵化、抱殘守缺的幹部挪開,換上一批有闖勁、敢創新的新人,尤其是引進外地的優秀幹部,以此來帶動漠北的發展。
可劉冠霖不這麼看。
漠北的底子薄,產業結構單一,經濟基礎本就薄弱。
這個時候大動人事,很容易引發動盪。
一旦人心不穩,發展就更無從談起。
所以他的想法是先穩住發展大局,集中精力搞經濟,在發展的過程中,循序漸進地調整人事,這樣才是穩妥之道。
說到底就是個先人事還是先發展的問題。
可就是這個問題,讓他和張維清之間形成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而黎衛彬的態度反而就成了關鍵。
黎衛彬是組織部長,手握人事大權。
他偏向誰,無疑誰就更有底氣。
而在這種形勢下,黎衛彬最近一段時間的態度實在是令人太過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