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辦公室內,黎衛彬抬手從張維清手中接過一支菸,點燃猛地吸了一口,眼角的餘光瞥了眼此刻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的張維清,腦海中頓時也是思緒萬千。
其實這段時間隨著省委班子成員間的接觸日益頻繁,黎衛彬對張維清這位漠北新任班長的認知也愈發清晰。
跟前任書記李真的穩紮穩打和步步為營不同,張維清不只是年齡更加年輕,而且為人處事的風格更為果斷和直接,說話辦事向來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官場常見的迂迴試探,無論是常委會上的議題討論,還是私下的工作交流都是直奔核心主題,廢話寥寥。
當然了。
作為空降而來的漠北新任書記。
張維清在漠北的根基不深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一位雖然有上面的背書和組織重點培養的光環,但是官場上,根基這個東西向來就是靠實打實的政績和人脈積累起來的。
漠北省府班子此次因孫景行落馬騰出多個空缺崗位,眼下正是新任領導調整人事、安插心腹、鞏固權力的關鍵視窗期。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張維清這位書記其實比他這個組織部長更加急於在人事上有所突破。
畢竟張維清想要在漠北站穩腳跟,甚至有所作為,那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打造出一支能夠貫徹自己施政理念的幹部隊伍。
然而短時間內張維清想達到這個目標又談何容易。
屋子裡,黎衛彬輕輕捏了捏手中的香菸,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來。
“漠北沒有李真和孫景行,但是還有劉冠霖啊。”
實際上,漠北的官場格局早就已經不是李真時代的鐵板一塊。
隨著孫景行倒臺,劉冠霖從副書記的位置上接任省長一職,其在省政府的話語權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位深耕漠北多年的老資格早已在各地市和省直部門編織起一張龐大的關係網,論根基之深遠非張維清可比。
而且從此前跟劉冠霖的一番談話中其實就推斷得出來,劉冠霖恐怕也是一個有大想法的領導,絕非甘居人下之輩,其心思之縝密、格局之宏大完全不下於此前的李真。
張維清固然是組織上重點培養的幹部不假,但是在官場有一點是公平的,那就是在擔任的職位上,想透過組織的考察,面臨的環境和競爭的困難是相同的。
上面不可能因為張維清是重點培養的幹部,就會妄自干涉漠北的人事格局,真要說張維清有甚麼優勢的話,那就是這一位的容錯率更高。
一旦在漠北折戟沉沙,以他的背景和潛力肯定會比別人多一次東山再起的機會,而不是就此就徹底沉寂下去。
相比之下,劉冠霖的機會只有一次。
但是也正是因為如此,黎衛彬斷定,劉冠霖在接下來的人事調整中必然會更加謹慎,每一步都深思熟慮,同時也會更加大膽,為了達成目標甚至不惜動用一切可用的資源,絕不會給對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
辦公室裡很安靜。
黎衛彬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聚焦在張維清的問題上面。
如果是以往,面對張維清的這個問題,黎衛彬多半會來一句和稀泥的說法,比如“我沒甚麼意見”,再比如“我個人還是以省委的意見為主”。
畢竟人事調整向來是官場最敏感的地帶,稍有不慎便會捲入派系紛爭,作為組織部長,保持中立、穩字當頭才是穩妥之舉。
但是現在自然不可能。
既然身在其位,自然要謀其職。
關於增補政府班子人員的問題,其實漠北這邊是無法單方面做主的,畢竟廳局級的幹部歸省裡管,但是如果要邁過這個等級,那就不是地方能說了算了。
但是黎衛彬也很清楚,上面同樣不會無緣無故直接指定人選,最終多半還是要聽取地方的意見。
所以這個時候張維清問他的意見,無非就是兩個意圖:
一個是透過他的嘴巴來探查漠北人事的真實情況,最主要的還是瞭解劉冠霖的用人思路,或者說劉冠霖的人事佈局。
另一個則是最重要的,那就是要他推薦可用之人。
想通這一點,黎衛彬便不再猶豫,直接抬眼看向張維清。
“張書記,真要說人選的話,目前我認為只有兩個人合適。”
“一個是省發改委主任徐連鑫。”
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張維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徐連鑫曾經擔任過青山副市長和市委副書記,隨後才調任省發改委,這位徐主任對全省的經濟執行、產業佈局、專案審批等工作都可謂是瞭如指掌。”
“不過冠霖省長對此人的一些激進做法並不是十分認可。”
“另一個呢?” 張維清追問。
“河林市委書記馬立軍。”
“當然,除了這兩位倒是還有幾個滿足條件的人選,不過劉省那邊恐怕很難同意。”
辦公室裡
頗有深意地瞥了眼開口的黎衛彬,張維清摁掉手裡的煙,但是並沒有接著這個話題,反而話鋒陡然一轉再次問道:“衛彬啊,你跟冠霖同志的私交應該不錯吧?”
聞言黎衛彬直接點了點頭。
在這個問題上,他的確不屑於在張維清面前有所掩飾。
更何況從當年原調漠北開始,劉冠霖一貫都是採取對他支援的態度,即使他有掩飾的心思恐怕也不可能瞞過悠悠眾口。
“張書記,我跟冠霖省長算得上是忘年交,不過工作歸工作,在這個問題上我個人沒有私心。”
聞言張維清這才沒有繼續問其他的問題,而是沉默了片刻後,突然起身從辦公桌上抽出一份檔案遞給了黎衛彬。
“你看看這份材料吧。”
“這是唐慶元昨天送到我這裡的東西。”
“你說的那個徐連鑫現在恐怕不合適了。”
聞言黎衛彬心底猛地一沉,當即便翻開材料極快地掃了一眼,只是這一看,他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原來這份材料中反應的竟然是懷疑徐連鑫跟孫景行一案有所關聯的問題。
很顯然。
這份材料之所以出現得如此及時,恐怕不只是巧合那麼簡單。
這一次孫景行一案牽連甚廣,僅僅是落馬或者調離的班子成員就多達4人,政府那邊更是牽連到了兩位副省長。
如果加上劉冠霖升任政府一把手的話,這一次省府那邊最起碼也要增補三位副省長,至於副省長兼公安廳長的位置,漠北這邊怕是決定不了了。
而這份材料出現得如此及時,與其說徐連鑫真的有問題,不如說背後之人是在故意干擾組織選任副省長人選的視線。
畢竟不管徐連鑫有沒有問題,既然他已經牽扯到了這個問題,那短時間之內提拔顯然是不可能的,最起碼也要等到問題調查清楚,對方打的就是一個時間差。
畢竟就算是徐連鑫能夠自證清白,時間上恐怕也來不及了。
如果再結合剛剛張維清的那個問題。
很顯然,背後出手的極有可能是劉冠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