饗何家宴是青山市很有名的一家特色私房菜館,以口味鮮美,菜品精緻而著稱。
當然,價格也是貴得令絕大多數人只能偶爾來嚐嚐鮮,並不像尋常的菜館那樣隔三差五就吃上一回。
夜幕下。
青山市的夜色如墨硯暈染,將街道兩側的梧桐葉浸成深綠。
鎏金的 “饗何”二字藏在梧桐的濃蔭裡,原木架構的屋簷挑著兩盞宮燈,推開門進來,一股清冽的馬奶酒香混著烤羊排的焦香撲面而來,瞬間裹住了進門的人。
大堂裡沒有尋常餐館的喧囂,只有一曲《鴻雁》低迴婉轉,繞著青磚鋪就的地面流轉。
牆面上掛著巨幅的草原風情油畫,藍天白雲下,成群的牛羊漫過緩坡,筆觸粗獷卻透著溫情。
牆角的銅爐裡煮著磚茶,水汽嫋嫋升起,在燈光下凝成淡淡的霧靄,將錯落擺放的紅木桌椅襯得愈發古樸。
這裡的每一處細節都極為考究,連服務員的服飾都是改良的蒙古袍,靛藍的底色繡著銀線格桑花,走路時裙襬輕搖,悄無聲息。
“不愧是饗何家宴,格調就是不一樣。”
“上次你姐夫來這裡吃了一回飯,回去跟我說了好幾次。”
周明霞站在大堂中央,口中忍不住連連讚歎。
因為請客的人呢身份不一般,所以今天她特意選了一件羊絨大衣,下身配著藏青色的闊腿褲,既不失體面,又不至於太過拘謹。
周明韜走在前面,聞言回頭笑了笑。
“黎書記其實也沒來過這個地方,還是我給他推薦的,之前老聽人說這地方環境好。”
“姐,姐夫,包廂在二樓。”
今天周明韜身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襯衫,袖口嚴謹地扣著紐扣,外面套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和黑色羽絨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即便在這樣放鬆的場合,周明韜身上也難掩一股子常年在工作中養成的沉穩幹練。
張望緊了緊手中的公文包,臉上帶著幾分難掩的忐忑。
“明韜,黎書記請客吃飯,咱們這樣會不會太唐突了?”
“畢竟我也沒幹啥,無非就是推薦個旅遊地,還勞他特意請客。”
作為青山市教育局組織人事科的科長,張望平日裡極為擅長人情世故,然而頭一次這般近距離地接觸省級領導,往日身上那種靈活勁居然像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姐夫,你就放一百個心吧,黎書記為人最是隨和,說是家常便飯就是家常便飯。” 周明韜放緩了語氣。
“你放鬆些,不用刻意拘謹。”
然而聞言張望心底卻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這個小舅子以前在官場上跟人交往,可謂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這跟著領導做了一段時間的秘書,反倒活絡了不少。
問題是他能不緊張麼。
畢竟今天請客吃飯的又不是甚麼小人物。
那位黎書記隨和不隨和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在漠北官場,這位黎書記可是有名的說一不二,誰都敢拉下馬。
這次九原市推動礦產行業改革,在整個漠北都鬧得沸沸揚揚。
不到半年的時間,因為這個事情被黎衛彬斬於馬下的幹部不知道有多少,其中甚至不乏廳局級的幹部。
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這麼一個人物,他怎麼可能不緊張。
說話間,三人已走到二樓走廊。
腳下的羊絨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響,兩側的壁燈散發著柔和的暖光,照亮了懸掛在牆上的草原風光攝影作品。
“到了。”
周明韜停下腳步,輕輕敲了敲包廂門。
門內立刻傳來熟悉的聲音:“進來吧。”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牆上掛著的一幅手繪草原地圖,邊角綴著風乾的格桑花。
看到那道正坐在主位上,身著一件淺灰色休閒西裝的人影。
張望哪裡還認不出這一位正式今天要請他們吃飯的人,漠北省委常委,副省長,九原市委書記黎衛彬。
此時的黎衛彬無疑更像是褪去了往日在官場的威嚴,眉眼間滿是溫和。
而在他身旁坐著的則是妻子程妍,穿一件米白色針織衫,整個人並不顯得有多貴氣,反倒是很平常。
見三人進來,黎衛彬立馬笑了笑。
不過不等他開口。
張望跟周明霞夫妻倆已經快步走到了跟前問好。
“您好黎書記,我是明韜的姐夫張望。”
“這是明韜的姐姐周明霞。”
“黎書記好!程老師好!”
見黎衛彬朝自己看過來,周明霞也是趕緊問了聲好。
“呵呵呵,你們好啊。”
“早就聽明韜說起過他有個姐夫在教育條線工作,就是你張望吧?”
跟張望和周明霞握了握手。
黎衛彬也沒有起身,只是笑著問道。
“是的,黎書記。”
“我現在是在青山市教育局上班。”
張望連忙回應,語氣裡明顯帶著幾分拘謹。
“黎書記,您日理萬機,還特意為這點小事請我們吃飯,真是太客氣了。”
然而聞言黎衛彬卻哈哈笑了笑。
“甚麼小事?”
“工作歸工作,生活歸生活嘛。”
“不要站著了,先坐下吧。”
聞言夫妻倆這才敢挨著黎衛彬坐下來,而另一側,周明韜則在逗著安平,似乎是在低著頭跟安平說甚麼事情。
黎衛彬正要招呼兒子叫人。
不料方平立馬就站起來。
“周阿姨好!”
“張叔叔好!”
這一聲喊得張望跟周明霞更是心花怒話,心裡簡直就是比吃了蜜還甜。
“這是我兒子,黎方平,小東西倒是嘴巴子挺能說。”
“這一次去草原上玩,他可是玩的挺高興,說明你們推薦的地方不錯。”
“黎書記,這都是些小事。”
有了這麼一個插曲。
張望緊繃的神經這才算是稍稍放鬆了些。
見客人已經到齊後,服務員也開始正式上菜。
第一道便是饗何家宴的招牌菜,松木烤羊排。
大塊的羊排色澤金黃,冒著熱氣,散發著濃郁的肉香,旁邊配著椒鹽和蒜蓉醬。
菜一上來,程妍立馬拿起公筷,給周明霞夾了一塊。
“來,嚐嚐這個。”
見狀周明霞頓時也是手忙腳亂。
“程老師,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見實在是拒絕不了,這才把盤子接過去。
“謝謝程老師。”
包廂裡。
張望起身敬了黎衛彬幾次酒,席間的氣氛漸也漸熱絡起來。
既然是私下吃飯,又是請客,黎衛彬也沒有過多地談及工作,反而多是詢問周明霞和張望的生活近況。
得知周明霞在醫藥公司上班,他不由得點了點頭。
隨即目光立即又轉向張望。
“張望在教育局組織人事科工作,對吧?”
“青山市的教育口碑一直不錯,尤其是基礎教育,在漠北省都排得上號。”
提到本職工作,張望立刻打起精神。
“是的,黎書記。”
“不過這都是領導帶領的好,我們只是做了點分內之事。”
“當然,目前確實還存在一些問題,比如城鄉師資差距較大,農村學校優秀教師留不住,還有優質教育資源分配不均衡,這些都是我們正在著力解決的難題。”
“你說得很實在。”
黎衛彬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
“教育是民生之本,漠北省這些年一直把教育均衡發展放在重要位置。九原市之前也面臨同樣的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組織人事工作是教育工作的根基,師資隊伍建設好了,教育質量才能真正提升。”
“你們在制定政策的時候,要多站在教師的角度考慮,既要讓優秀教師願意留下來,也要讓年輕教師有成長的空間。”
“您說得太對了。”
張望連忙點頭。
“我們局裡最近正在研究農村教師激勵機制,只是在具體政策落地方面還存在一些困惑,聽您這麼一說,我心裡豁然開朗了。”
其實張望也沒想到黎衛彬真的會如此的溫和。
加上了喝了幾杯酒,一時間膽子也漸漸大起來。
連著給黎衛彬敬了十幾杯酒,原本他還怕領導喝不了太多。
結果十幾杯酒下去將近小半斤了,黎衛彬居然還是臉色如常,一時間張望也是暗暗咂舌。
難不成做領導的,這官做的大,酒量也真這麼大?
似乎看穿了張望的想法,黎衛彬放下杯子突然哈哈笑起來。
“我還是能喝一點的,在南方人裡面算是酒量還行的那種。”
“當年剛剛工作那會兒,跟幾個朋友聚餐,一頓飯吃下來,能喝個一斤多,現在怕是不行咯。”
一聽這話張望更是吃驚的不行。
一斤多高度白酒?
那是真的酒量不小了。
不要說在南方,就是在他們這裡也不能說酒量淺。
包廂裡。
酒過三巡。
張望跟領導打了聲招呼,隨即便起身離開包廂去了衛生間。
其實今天黎衛彬訂餐的這個包廂裡面本身是自帶衛生間的,但是那也得看是跟甚麼人吃飯。
張望自然不會傻乎乎的真的跑到包廂裡的衛生間去解手,畢竟黎書記是甚麼人?
人領導在那裡吃飯。
自己在邊上上衛生間總歸是不好。
然而張望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剛從衛生間裡出來,迎面就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居然也在衛生間外面的洗手池那邊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