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當時的條件較差,資訊閉塞,等馮湧流知道這個上大學還有助學貸款時,已經是半年後了。
後來母親不幸病逝,父親也憂思成疾,終於臥床不起。
大哥見馮湧流有讀書的天分,就鼓勵他來年接著考。
學費也不用馮湧流操心。
只是無奈,大哥起早貪黑去城裡做工(也不敢去太遠,怕父親出意外)一年所掙的錢,只有學費一半。
再後來,一有點門路的遠親得知了馮湧流情況,很同情,但也很現實。
說上學我供不起你,但我能給你指條路。
馮湧流雖萬般不捨,但在大哥好言相勸下,便只好辭別家人,就跟著這遠親,從湘省老家來到西北京兆打工,接觸了辦公行業。
在之後,藉著時代東風,馮湧流肯吃苦人又聰明好學,沒幾年,他就有了自己的小店面。
似乎老天爺暫時忘了給他磨難。
馮湧流事業漸漸有了起色的同時,也漸漸有些自鳴得意了:“白手起家白手起家,那說的就是我馮湧流啊!”
自信,還是自負?
沒人說得清。
可能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後來買了房結了婚,就給了他一個錯覺:“我馮湧流能有今天,一沒靠親友,二沒其他任何背景和運氣,完全是我一手拼來的!”
這,確實沒錯。
可他不該錯誤的判斷說,他可以憑著這成績背後的慣性思維方式,來一直不變的指導自己。
事實上,很不幸。
但,他內心裡其實自始至終,還是個挺樸素的人。
他走過的彎路,他不希望當年在他手下做事的楊齊也走一遍。
他對楊齊的仔細到“飽和度3個點”級別的教導,其實多半是出於希望幫剛畢業但走入設計死衚衕的楊齊儘快成長。
楊齊卻誤會了。
一直到今天。
他從系統裡得知了這一切,又開始後悔:“這個逼,其實也不是非裝不可吧?”
只是,系統接下來的話,最終還是叫他打定主意:“多半希望提攜我,但那一小半,是因為覺得自己是老闆就必須有權威必須當時的我聽他的,不允許被挑戰?”
呵呵……
這,可能是每個小有人生成績的小老闆們,都有的通病。
他們,站在了時代的大風裡,的確,只要努力,的確可以做出成績。
但他們中的大部分卻認為:能有今天,難道不是我努力的結果?
努力的確是必要條件,但在任何時候,卻都不是充分必要條件。
時運。
如果,如果把馮湧流放在楊齊的時代,他還能僅僅憑藉幹勁,就做出如今這小作坊嗎?
未必。
楊齊知道:八年過去了,這馮湧流的事業似乎也沒多大變化。
想到馮湧流的苦難經歷和當初對他的好心,楊齊感激之餘,就間接把這次裝逼之旅轉換成了另一種交鋒:
“當年他好為我師,如今我也教教他:要他知道,真正的成功,首先就是聽得進去別人的意見!”
楊齊如此想的時候,不可避免眼神中就流露出一種很和善的狠勁。
同時觀察到了馮湧流、林子爐和楊齊各人不同表情變化的陳姿,心中只忍著笑:“這三個男人,個個好像都在想著心事。是要唱戲嗎?”
“到了到了……”
這四人中,就年紀最大的林子爐反而是心思最簡單的一個。
他見前方楠溪就要到了,就早早跟三人提醒。
說完“到了”,就看著楊齊。
卻沒見到楊齊臉上那好奇神色。
馮湧流卻心中明朗:“這地方,小楊同學一點不覺得很高大上,說明甚麼?”
正想直接問,就見楊齊當先埋入飯店大門。
其餘三人隨後進來,見楊齊似有不悅,才知這裡包間滿了。
然後馮湧流跟林子爐就有點“嘿嘿?”了:“一個司機還想要包廂?”
想得可真美!
“楊(總)……”
陳姿看在眼裡,差點就喊出楊齊名字——想跟他說黎惜顏早準備好了。
楊齊卻不留痕跡的搖搖頭,只問陳姿大廳行不。
陳姿抿了抿嘴,就看向林子爐跟馮湧流。
這二人“初戰”得勝,假裝無所謂地說:“大廳才有氣氛嘛……”
於是四人來到進門右手第三個位於窗戶邊上的四人座。
服務員引導四人坐下,要開始點餐了。
陳姿將選單遞給林子爐,表示你是主我是客,你先來。
林子爐也不客氣,拿過選單一看,前面的太便宜。
跟馮湧流對視一眼,直接翻到菜譜最後,從最貴的開始點:
“楠溪稻田魚,糯米蒸白蟹,椒鹽皮皮蝦……”
然後還跟陳姿說呢:“陳助理抱歉,咱這邊沒甚麼好地方,也就這家價格合適環境也好了……”
陳姿只禮貌笑笑,也沒甚麼表示。
楊齊咳嗽一聲,起身跟二人散過煙,等那服務員走了,就對二位說道:“兩位老哥,來——”
又坐回,靠在椅背上,抽了口煙,“仔細一算,我從林總那兒離開,不知不覺已經八年了。呵呵……”
三人寒暄、陳姿負責無聲“哦啊”之間,菜也很快上齊。
林子爐第一個起身。
要給陳姿倒酒,陳姿禮貌說自己不喝。
林子爐就看向楊齊。
那意思是,你是司機,你來替吧?
楊齊懶洋洋的將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跟二位碰過一杯,“嘶啊~”一聲,就說:“說起這喝酒,我倒想起個人來……”
三鯨。
林子爐親弟弟。
就是那個早上出門前楊齊為了不讓夏菲跟去、而出現在壁畫電視裡的血淋淋本人。
又問林子爐:“對了林總,三鯨後來怎樣了?就那個他為情割腕的那女孩?”
林子爐打個哈哈,要揭過這篇。
他實在沒想到,楊齊上來就揭短。
楊齊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菜上齊前,本來懷著好意不打算打臉的,卻發現這兩位,反而有意要試探他底細或者說看他出醜的意思?
這可真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
臉色極為難看的林子爐被打個猝不及防後,想到陳姿可是大金主,他也只能咬咬嘴唇,暫時忍了。
但多少心有不甘,就看向挺有心眼能說會道的馮湧流。
結果馮湧流不明所以,還在邊上自以為很會說話的,問那林子爐三鯨怎麼了。
林子爐這回乾脆說三鯨後來沒聯絡了。
馮湧流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不該,也打個哈哈。
被一再拱火、儘管那會兒還打算放過彼此的楊齊,此刻見識到小老闆們的市井心態,決定咬住不放:“當初我剛來時,跟他合租。誰知只住一晚,就給我嚇的半夜逃了。你可能不信,那小子酒喝多後那樣……哎,算了,不提了不提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這話,楊齊是看著陳姿說的。
但明顯,是在打三鯨哥哥林子爐的臉:“你的好弟弟呢……”
陳姿見林子爐哼了一聲,感覺氣氛不對,忙主動將話題引向合作。
“對了林總,你剛說,希望以後齊揚工程的部分辦公用品,儘量從林美採購?”
這轉折雖然生硬,但林子爐態度明顯緩和許多。
聽陳姿問,愣了一下,就趕緊回:“……陳助理,您的意思是?”
…………
於是陳姿跟林子爐就在等菜的空檔這麼聊了下去。
陳姿雖然也很希望楊齊能出一口惡氣。
但又不想他太過。
畢竟京兆這一畝三分地,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再大的公司,也有用得著小人物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