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成了江夏有條不紊的教學時間。他不再親自動手,而是用最簡潔的語言指導孟超醫生和那位臨時頂上的進修醫生張醫生操作。
“先解鎖底座四個滾輪的剎車片,對,就是那個銅製撥杆,向下扳到底……好,現在把裝置整體推到手術檯左側,大概這個位置,離臺邊八十公分左右,對,停,重新踩下剎車,鎖死。”
“現在調整機械臂。記住順序,從最底部的水平迴轉關節開始。鬆開這個大號的星形手輪,順時針是松……對,感受阻力變化,調到大致朝向手術切口的角度,然後逆時針鎖緊。聽到‘咔’一聲輕響,手上感覺到明顯的阻力倍增就停,不要用死力去擰。”
“第二節,俯仰關節,用這個槓桿扳手。向上提起扳手解鎖,調整仰角……看這個弧形刻度,調到大概30度。好,壓下扳手鎖死,感覺到鎖舌卡入棘齒。”
“第三節是萬向節,這裡有兩個互鎖的藍色和紅色旋鈕。先逆時針鬆開藍色的大旋鈕,調整水平和俯仰角度,調好鎖緊藍色旋鈕;然後再用紅色的旋鈕進行最後的微調和緊固……”
“末端夾具,旋轉這個套筒可以調節開口寬度,以適應不同大小的拉鉤片或組織鉗……先預調到大概這個寬度。”
“負壓吸引泵在這裡。使用前,先順時針搖動這個曲柄,搖二十到二十五圈,你會聽到內部彈簧機構發出‘嗒’一聲輕響,那是預壓儲能完成的提示。
術中需要吸引時,根據出血量扳動這個三檔選擇閥,一檔最弱,三檔最強,一般從二檔開始試。無菌吸引管路接在這個快速介面上。”
“放大窺鏡,支架卡在這個通用介面上,擰緊側面的固定旋鈕。焦距調節是靠旁邊這個帶刻度的旋鈕,手動旋轉,根據術野的深度來調整,沒有自動對焦,需要目視判斷。”
孟超醫生學得極快,他那雙操控手術刀穩如磐石的手,對於機械結構的理解和操作同樣精準,很快就掌握了要領,甚至能舉一反三。
進修醫生張醫生雖然緊張得額頭冒汗,手有點抖,但在江夏一步步的指導和孟超的示範下,也勉強跟上了節奏,至少知道了該動哪裡,該怎麼動。
整個除錯過程高效得令人側目。
不到十分鐘,那臺原本沉默冰冷、令人無從下手的鋼鐵巨獸,已經按照肝切除手術所需的體位和視野要求,將機械臂調整到了一個穩定而合適的預備姿態。
粗壯的合金臂穩穩地懸停在模擬手術檯側方,末端夾具張開合適的角度,負壓泵待命,放大鏡也對準了預估的術野區域。
它不再是一件令人畏懼的複雜擺設,而像一頭被馴服的猛獸,收斂了爪牙,靜候指令。
孟超醫生眼裡終於亮起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但這光芒很快又閃爍起來:
裝置是準備好了,可手術中情況千變萬化,萬一需要調整機械臂角度,或者負壓吸引出了問題,或者放大鏡需要重新對焦呢?他不可能中途停下手術跑出來問。
江夏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轉身朝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大老王示意了一下。大老王會意,立刻又從那個行軍包裡,掏出兩個軍綠色、磚塊大小的金屬盒子。
步話機!
“這個您帶一個進去。”江夏將一個步話機遞給孟超醫生,快速說明了開關機、頻道選擇和通話按鈕的位置,“頻道我已經調好了。手術過程中,如果需要調整裝置、更換器械,或者有任何操作上的疑問,您隨時讓護士按這個鈕叫我。
我就在手術室門外,這個……”他揚了揚自己手裡的另一個,“我一直開著。”
貼心!
太貼心了!
孟超醫生彷彿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一助,那種舒暢的感覺,就像大熱天來了個帶氣泡的小甜水那麼舒暢。
沒有再多的猶豫和廢話,孟超醫生拍拍手:
“那……我們上吧!”
江夏和大老王退到走廊,看著那扇厚重的門緩緩合上。
一塊用紅色油漆手寫著“手術中”三個大字的木牌,被鄭重地掛在了門旁的黃銅掛鉤上,在走廊不甚明亮的燈光下,那紅色顯得格外刺目。
門內,將是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兇險的戰爭;門外,是焦灼的等待。
江夏靠在走廊欄杆上,聽著步話器裡模糊傳來的手術室裡器械碰撞的輕響,努力緩和自己的情緒。
大老王悄悄挪過來,手肘輕輕一懟江夏,下巴朝樓下大院示意。
江夏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望去。樓下停著兩輛黑色伏爾加,車身擦得鋥亮,沒有多餘的裝飾,車頭掛的牌照是白底紅字。
牌照框擦得太亮了,連上面的灰塵都沒有,像是剛掛上去的,又像是每天都有人擦。
車頭朝外,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熄火,像是隨時準備開走。
兩輛車之間站著幾個人,穿軍裝的,穿中山裝的,不交談,各自站著,像幾棵被栽在同一個花盆裡的樹,互不相干,但根系纏在一起。
“嗯?這就是貴人?”
嘎嘣……
一聲脆響迴盪在江夏腦海中,緩慢下降情緒值突然停住。
走廊窗戶的玻璃模糊的映出江夏的影子。玻璃映出的那張臉,輪廓有些失真,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晰……
漆黑的瞳仁深處,像是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亮得驚人!
貴人?
我貴你媽個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