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手術樓二層的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晨間的光線透過高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蒼白的長方形光斑。
江夏盯著那臺法國來的手術視野穩定輔助儀,手很自然地朝身後一伸,掌心向上攤開,等著接東西。
他身後只站著孟超醫生醫生。
孟超醫生愣了一下,視線在江夏後腦勺和伸出的手之間來回兩次,低頭從兜裡摸出一副還沒拆封的醫用橡膠手套。
這手套乳膠質地,顏色發暗,表面還沾著滑石粉的乾粉。上海牌,十二號半,孟超醫生的手不算大,戴著正合適。
這玩意兒金貴,一副能用好幾臺手術,用完了用肥皂水洗,洗乾淨了擦乾,撒上滑石粉,卷好,包在紗布包裡拿去高壓蒸汽滅菌,滅完涼透了再拿出來用。用一次少一次,用廢了就得從下個月的額度里扣。
孟超醫生猶豫了一下,把那副手套舉到江夏手邊,沒有塞進掌心裡,懸著,離他指尖半寸。
“皮尺沒有,”他盯著江夏的指尖,“皮手套行不行?別給我弄壞了,發下來的醫療器材裡頭,就兩副十二號半的,都在這兒了。弄壞了下一臺手術我不知道怎麼辦。”
那語氣,帶著七分不捨,兩分無奈,還有一分“你可千萬省著點”的懇切。
江夏只覺得掌心一涼,低頭一看,一副乳膠手套靜靜躺在手裡。他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孟超醫生,正好對上孟超醫生那副“我已經盡力配合你了”的複雜眼神。
空氣安靜了一瞬。
江夏:“……”
孟超醫生:“?”
旁邊兩個小護士也眨巴著眼睛,看看江夏手裡的手套,又看看孟超醫生臉上那副忍痛割愛的表情,有點懵。
江夏默默地把手套遞迴給孟超醫生,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無奈:“孟醫生,我要的是皮尺,量尺寸用的捲尺。不是手套。”
孟超醫生:“……啊?”
……
場面稍微有些尷尬,就在孟超醫生懵懵琢磨皮尺到底用來幹啥的時候,大老王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
“就停個車,怎麼磨蹭這麼久?”
大老王扯了扯嘴角,那點悻悻之色更明顯了。
“進來的時候,被攔下了。問得挺細,來幹嘛的,找誰,誰讓來的,車裡裝的甚麼……耽擱了會兒。”
“審查?”
這個對江夏而言有些疏離感的詞彙讓他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大老王。
大老王沒接話,眼神沉了沉,欲言又止。
江夏瞭然,沒再追問,只是低聲嘀咕了一句:“不愧是魔都,規矩是多。”
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眼前的機器上。江夏不再多話,將皮尺的尺鉤穩穩勾在裝置鑄鐵底座的一個角上,示意大老王拉住另一端,“量這裡,到底邊。記下,76.3公分。”
“長邊,76.3。”大老王立刻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和半截鉛筆頭,舔了下筆尖,快速記下。
“寬邊,58.1。”
“立柱淨高,從基座頂面到第一關節迴轉中心,112.5。”
“第一節臂,關節中心到第二節關節中心,長度……”
“迴轉關節水平轉動範圍,看這個刻度盤,大概270度。”
“俯仰關節,仰角最大……量這個弧軌長度,算一下……”
“負壓罐直徑,28公分,高度……”
“手搖泵搖柄長度,齒輪傳動比大致是……”
兩人配合默契,一個報數,一個記錄。
皮尺在冰冷的金屬表面滑動、繃緊、讀數,發出輕微的“咔噠”復位聲。
江夏的目光和手配合著皮尺,精確地定位每一個關鍵的尺寸點位:底座安裝孔距、各關節軸的直徑和間距、鎖緊扳手的力臂長度、負壓泵搖柄的轉動半徑、放大鏡支架的可調角度範圍……
孟超醫生醫生更懵了……
這小同志,到底在搞甚麼名堂?
搞甚麼名堂,當然是量好尺寸後在他的虛擬空間裡重新構建一臺出來以供測試!
眼下這臺輔助儀,全國獨一臺。純機械精密咬合,齒輪、棘輪、彈簧、管路環環相扣,容錯率極低。
萬一高盧雞有個啥壞心眼,冒然操作那不是就完球了。現在可沒時間給江夏手搓替換零件……
江夏在這邊忙碌,孟超醫生醫生也沒閒著。本著選擇了就要相信的心態,轉身陪著兩個小護士搬來了兩個搪瓷桶。
搪瓷桶上貼著橡皮膏標籤,“75%酒精”四個字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圈,圈裡寫著“易燃”。
“江夏同志,進口精密機械,整體用酒精擦拭,會不會腐蝕漆面、損傷裡面的傳動結構?”
江夏暫停測量,看了一眼裝置的鑄鐵底座和合金管材。“機身烤漆和合金構件都耐酒精,橡膠管路也是醫用級的,全域擦拭沒問題,縫隙裡也能消殺。”
孟超醫生點了點頭,放心了。他直起身,指揮護士順著機械臂的卡槽和管路縫隙,細緻擦拭消毒。
你看,別人能成功,那真不是僥倖得來的。
現在的華國,醫療條件差異巨大。在許多基層醫院甚至是一些條件一般的城市醫院,對於手術器械的消毒,還普遍停留在簡單的蒸煮階段。
就是放進鋁鍋裡蒸,煮半小時撈出來晾涼了用。很多時候連蒸煮這道工序都省了,清水衝一衝,酒精泡一泡就用。大型手術輔助裝置,幾乎沒有醫院會做整機無菌消殺。
可孟超醫生卻不一樣,他有著超前的無菌理念,極致的精益求精。哪怕這是一臺外來的機械裝置,哪怕眼下手術迫在眉睫,他也沒有絲毫敷衍,執意要對整臺裝置進行全方位的無菌消殺,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沾染病菌的邊角縫隙。
這份嚴謹與負責,在當下的醫療環境裡,格外難得。
當最後一節機械臂、最後一個旋鈕也被擦拭得鋥亮,濃烈的酒精味充斥鼻腔時,江夏那邊的測量工作也恰好完成。他收起皮尺,腦海中的虛擬模型已然完備。
“模擬,開始!”
那臺冰冷的鋼鐵模型“活”了過來,在他的意志驅動下,以千百倍於現實的速度開始執行、除錯、拆解、重組。
解鎖、推動、鎖死、調整、再鎖死……上百種操作順序被瞬間嘗試、驗證、最佳化。
虛擬的“手”精準地擰動每一個旋鈕,扳動每一個鎖釦,搖動每一圈手柄,感受著虛擬反饋的阻力、角度和咬合聲響。哪裡是最佳著力點,哪個順序效率最高,甚麼情況下可能卡滯,哪種操作存在風險……
無數資訊流匯聚、分析,最終凝結成一套安全、高效的操作流程。
沒用多少功夫,這臺精密機械的“心肝脾肺腎”就被江夏摸了個通透。他甚至有餘裕在高速推演中,為幾個略顯笨重的鎖緊機構構思了更符合人體工學的改進方案,為那手搖負壓泵設想了一個簡單的省力齒輪組。
腦袋裡真有計算機?江表示這個小東西的結構也就那樣,難得的是,它所使用的材質……
高盧雞還是有點東西。
用甚麼辦法再去淘換點材料的配方回來?
嘖嘖,可光逮著這隻雞薅羽毛,是不是有些不大地道?
誒?
我那個借雞下蛋的計劃到底透過沒啊……
感覺自己進入理智化的江夏趕緊開始聯想這些有的沒的,想把那種從骨子裡冒出來的非人感壓下去。
是的,“模擬”狀態過度深入的後遺症。
沒辦法。一旦進入那種完全理智化的狀態,他就失去了跟人正常交流的慾望。看人不再是看人,是看一堆可觀測的生理現象。
肌肉牽拉的角度、眼球轉動的軌跡、聲帶振動的頻次。他知道對方要說甚麼,知道對方為甚麼這麼說,知道對方說完之後會做甚麼。
一切都可預測,一切都沒意思。
別人急得跳腳,江夏只覺得吵。
這種症狀已經持續有些時日了,起初只是偶爾發作,後來愈發頻繁,昨晚的那一番借雞生蛋的計劃,則是把這種症狀推到了巔峰。
直到沒心沒肺的江冬回國,像一縷煙火撞進他過於理性的世界,才稍稍緩解。
是江冬的熱鬧與鮮活,一點點拉回了他遊離的情緒,把他那瀕臨失衡的情緒閾值,穩穩壓下去了不少。
所以昨晚他挨著江冬就睡,甚麼姿勢都行,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那點溫度是他最近唯一能感受到的“人”的東西。
……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味對抗“非人化”的良藥。
“等久了吧?來,我叫你們讓這個小寶貝聽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