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江夏收斂了笑,把那股子促狹勁兒按下去,手指點了點裝置的關節臂。“這玩意,高盧人管它叫‘肝區手術視野穩定輔助系統’。說透了也沒那麼玄乎。
就是用上面那幾節機械臂,撐開面板和周圍的軟組織,把手術視野亮出來。同時減少人為因素引起的晃動。”
江夏一邊說,還一邊用手比劃著預想的機械臂運動軌跡。
孟超醫生擺手:“我知道這玩意有甚麼用。”他的手指在那幾節關節上點了點,“問題是怎麼用。這些關節的鎖緊順序、力度,手搖泵要搖多少下,負壓調到幾檔合適,放大鏡的焦距和位置……我們不敢亂動。怕操作不當,術中意外鬆脫,那就危險了。”
他頓了頓,把口罩從耳朵上取下來揉成一團,扔進汙物桶:“這次陳工的手術,還是以‘常溫間歇肝門阻斷法’為主。這臺裝置,只做視野暴露和輔助吸引。”
喲,常溫間歇肝門阻斷法啊,這可是這位大牛的證道之法,看來這次陳工的小命能保下來一半了。
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肝臟裡全是血,切一刀下去,血能噴到無影燈上。
從前做肝切除,想的是把病人放涼了再做……
哈哈,不是那種涼,指的是低溫麻醉,把體溫降至三十二度以下,降低全身代謝,延長肝臟耐受缺血的時間。
但這法子麻煩,耗時耗力,併發症多,一臺手術折騰下來,病人能不能活著下臺全看運氣。
孟超醫生醫生不這麼幹。他琢磨的是,能不能在不斷開肝臟血液迴圈的前提下,把出血控制住。
肝門阻斷,原理簡單,掐住入肝血管,暫時切斷肝臟的血液供應,血流屏住,醫生出手切,切完鬆開,血衝回去,再掐住,再切。
一次次中斷血供,一次次恢復血流,把肝臟玩弄在股掌之間。
國外學不來這手,不是不會,是不敢。正常肝臟在常溫下持續阻斷的安全時限是十五到二十分鐘,過了這個時間,肝細胞就開始壞死。
孟超醫生的辦法是掐十分鐘,松五分鐘,讓肝緩一口氣,再掐十分鐘,再松五分鐘。反覆多次,把阻斷時間縫合進手術的節奏裡。
從一九六一年開始,他在動物身上做了一百多次實驗,甚麼品種、甚麼體重的狗都試過,又在人體上做過病理觀察,一次次取樣活檢,一根根腸鉗、一個個血管夾中摸索,終於在一九六三年拿出了成型方案。
常溫下間歇阻斷肝門,不需要降溫,不需要特殊裝置,不需要把病人凍得半死,手術成功率從不到一半飆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肝臟外科從聽天由命的禁區,變成了一塊可雕可琢的陣地。
這一技術的發明,直接促成了世界上第一例中肝葉腫瘤切除手術的成功,闖進了肝臟外科的“禁區中的禁區”,標誌著我國肝臟外科技術在此時已躋身世界前列。
我們的前輩們偉大吧,為了人民,他們真的是燃盡了一生!
穩了,穩了,一切都穩了!
江夏拍拍身邊的裝置,心中略有疑惑:
“誒?像牽開、暴露、吸引這些工作,不通常是助手完成的嗎?您的一助、二助,還有器械護士、巡迴護士呢?”
江夏有些不解,得益於後世鋪天蓋地的醫療職業劇,雖然裡面有些東西很扯淡,但還是能讓人瞭解手術室的一個基本運作流程。
需要麻醉的手術從來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事。
主刀醫生站在患者右側,掌控全域性,下刀、止血、結紮、縫合。第一助手站在主刀對面,負責暴露手術視野、協助止血、拉住牽引鉤。
第二助手站在主刀旁邊,負責調整吸引器、遞器械、穩住拉鉤。
麻醉醫生守在患者頭側,盯著監護儀上的血壓、心率、血氧,隨時調整麻醉深度,維持生命體徵。
器械護士坐在器械臺後面,遞鉗子、遞針、遞線,遞慢了被罵,遞錯了被罵,遞對了也沒人誇。
巡迴護士在手術檯下跑動,補耗材、調無影燈、接電話、跑腿。
一個蘿蔔一個坑,少了誰手術檯都轉不起來。
為了維持一個手術視野,不用這麼火急火燎的把自己叫過來擺弄這個裝置吧?
聽著江夏的質疑,孟超醫生沉默了,他只是定定地看著那臺冰冷的機器,側臉的線條僵硬,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縮排了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裡。
“您不知道……今天院裡不知道來了甚麼了不得的‘貴客’,陣仗可大了!一個通知下來,院辦、護理部、醫務科、普外科、麻醉科、甚至是總務科的領導,但凡排得上號的,全被叫去開會了!說是‘重要接待’,誰也不準缺席!”
在一邊翻看裝置說明書的小護士忍不住了,對著江夏那小嘴就開始搗騰:
“孟主任本來也在名單上,可主任他……他直接就跟來通知的人拍了桌子,說‘我這邊是救人命的手術!天大的事也得等手術做完!’硬是給頂回去了。結果……結果可好!”
“院辦那邊就不高興了,覺得主任不給面子。這不,手術還沒開始呢,原本定好的一助、二助,還有最有經驗的器械護士,交接手續都沒辦完,就被臨時抽調走了!說是去支援‘更重要的任務’!拉鉤的都沒給留一個!”
旁邊另一名圓臉的年輕護士忍不住插了一句,語氣帶著憤憤不平:“何止是調走骨幹!病人明明已經推進手術室,麻醉都開始誘導了,結果連主麻醫生都被硬生生叫走了!
眼下手術室裡,連個正經配臺的麻醉師都沒有,臨時湊了個進修醫生過來湊數,壓根沒上過肝切手術檯。”
江夏的手指在鎖緊扳手上頓住了。
“這不是草菅人命嘛!”
“怪不得有人說醫院是城市老爺的醫院。病人麻著躺那兒,醫生被叫去伺候貴婦人。”
“行了。”孟超醫生的聲音不大,但插得恰到好處,“事已經出了,牢騷回去發。先把機器調好。”
“小張水平是有的,麻醉的事不用擔心。”
“陳工的病,現在切是最好的,再耽擱……”
孟超醫生扭頭看向江夏,“30分鐘能調好不?”
“包在我身上!”
江夏點頭,事有輕重,呆毛崽還是拎得清的。
“大老王,皮尺給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