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夏打量著面前這臺裝置的時候，兩個年輕護士和一位看著像進修醫生的男同志站在幾步外也在打量著他。
“這麼年輕？就懂外文嗎？”
“看著不像啊……”
“孟主任該不會是急糊塗了吧？這會兒上哪兒找真正懂這洋機器的人去？院裡懂點外文的醫生都被……”
“噓……慎言！”
議論聲停了一會，男醫生插嘴道：“聽說今天普外科排了好幾臺手術，上午就停了。值班表都重排了，所有手術全部推後……”
“誰排的？這不胡鬧嘛！”
“院辦唄。反正這兩天哪哪人手都緊，拉壯丁都拉不到。”
江夏對身後的低聲議論充耳不聞。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經被眼前這臺裝置牢牢吸住了。
好玩！
你可別說他輕佻，俗話說，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純機械！
是的，純的……
相較於江夏後世記憶中那些內部塞滿了積體電路板、晶片、感測器和液晶屏，操作依賴複雜軟體和電子反饋的後世精密裝置，眼前這個大傢伙，簡直就像一件充滿力量感與機械美學的“古董”藝術品，或者說，一臺結構複雜但原理直白的“大玩具”。
它的所有功能，都建立在最基礎的物理原理之上：槓桿、齒輪、渦輪蝸桿、彈簧、摩擦片、負壓……沒有黑箱，沒有程式碼，每一個動作、每一分力度的傳遞，都可以透過肉眼觀察金屬構件的運動來理解和追溯。
江夏仔細打量著那個被稱為機械臂，其實主體就是一根粗壯合金管的傢伙。和後世那種流線型的機械臂不同，這個合金管直愣愣的豎在那裡，以一種充滿力量感的角度從立柱上方的巨大鉸接機構中伸出。
而這個主鉸接關節複雜得令人目眩：一個帶有扇形刻度盤的水平旋轉底盤，上面巢狀著允許前後俯仰的第二個大型關節。兩者都依靠比拇指還粗的渦輪蝸桿組來驅動和鎖止。在蝸桿機構的旁邊就是棘輪卡齒的鎖緊扳手，扳手末端包著黑色橡膠，表面有防滑稜。
需要鎖緊時，還要扳動一個L形的沉重鋼製扳手，透過一套槓桿和凸輪機構，將摩擦片死死壓緊。
整個結構毫無“精巧”可言，只有一種蒸汽朋克式的、齒輪與槓桿堆砌出的笨拙的可靠感。
再往上的第二、第三級關節，原理類似，但尺寸逐級縮小，活動方向也轉為更靈活的萬向。每個關節處，除了核心的渦輪蝸桿，還配備了粗壯的彈簧輔助平衡機構，以及帶有清晰棘齒的弧形鎖緊軌。
旋轉調節時，還能聽到棘齒劃過時“咔噠、咔噠”聲……
就是這個味！
這種令人愉悅的機械聲，再加上令人舒爽的阻尼感，真的能讓機械佬沉迷其中。
機械臂的末端，是一個多功能夾具介面，可以透過快拆卡扣連線各種末端執行器，介面本身也是純粹的機械卡榫結構，還帶有一個防止意外鬆脫的保險銷。
江夏的視線離開主臂，看向附屬部分。
手搖式負壓泵像一顆巨大的黃銅心臟依附在一側，罐體上有一道玻璃觀察窗，可以看到裡面的活塞位置。手搖柄連線著一組暴露在外的、大小不一的直齒輪，透過一個簡陋但有效的離合撥杆與泵體連線。旁邊是一個帶有清晰紅白刻度區的機械壓力錶，以及一個三檔位的黃銅切換閥門。
另一端的可調支架上，還貼心的放了一個簡易光學放大鏡……
額，說白了，就是一個單筒望遠鏡似的結構，鏡筒可伸縮對焦，不過，這玩意也是全手動的罷了。
整套裝置看不到任何晶片、電路板、顯示屏，只有金屬的冷光、橡膠管路的質感、旋鈕刻度盤的精密、槓桿扳手的力度，以及各種卡榫、閥門、齒輪、彈簧構成的純機械聯動世界。
這東西，有點意思。不，是很有意思。
要是把那個手搖泵換成蒸汽式的，這不就妥妥的蒸汽朋克嘛！
“嘿嘿嘿……”江夏眯著眼想象了一下，像個二傻子一樣咧開了嘴。
“完了，這是被這複雜的東西給逼瘋了嗎……”
兩個護士投來惋惜的目光。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孟超醫生醫生人不錯，我們怎麼也要多幫幫！”兩人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翻那本厚厚的說明書。紙頁嘩啦嘩啦響，翻過去一頁，又翻回來一頁。
書頁上的法語她們看不懂，僅僅靠著書上的示意圖猜測使用方式。
……
孟超醫生醫生不知道從哪鑽了出來。白大褂敞著，釦子歪了兩顆。胸口起伏不平，粗重的喘氣聲從鼻子裡發出來，臉上還帶著沒收乾淨的火氣，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剛跟誰拍了桌子，還沒來得及把表情收回來的樣子。
(＾Ｕ＾)ノ~ＹＯ，這架勢……怎麼看著像是剛跟誰吵了一架，或者被誰給氣狠了，卻又無處發洩，只能自己生悶氣？
江夏看著眼前正值壯年、憋著一肚子火氣無處發作的孟超醫生醫生，暗自偷笑，腦海裡不自覺浮起後世紀錄片裡的畫面。
後世紀錄片裡，這小老頭八十多歲了依舊雷打不動每天往手術室跑。半點架子沒有，卻半點規矩不松。
但凡撞見年輕醫師手術站位不標準、器械傳遞拖沓、縫合手法潦草、無菌操作有半點疏漏，孟超醫生立馬板起臉，語氣嚴厲，當場當眾訓斥，半點情面都不留。
帶學生更是出了名的嚴苛較真，理論要吃透，實操要練熟，病案要背透，半點敷衍都別想矇混過關。院裡的後輩、進修的醫生、門下的弟子，個個都敬畏他、怕他，卻又打心底裡佩服他。一輩子行醫，嚴謹自律，傲骨錚錚，從來只有他訓別人，何曾見過他這般受了委屈、只能獨自憋氣悶在心裡的模樣？
江夏越想越覺得有趣。
誰能想到，後世那位脾氣耿直、眼裡容不得半點馬虎、動輒訓斥後輩的嚴面老專家，如今還有這般憋屈吃癟、有氣沒處撒的 “黑歷史”。
他強忍著嘴角上揚的弧度，裝作一本正經的模樣，心裡卻早已樂開了花。能撞見一代名醫難得的窘迫時刻，也算不虛此行。
孟超醫生醫生不知道江夏在想甚麼，只不過看著呆毛崽嘿嘿傻笑，心中莫名的放鬆了很多。
笑了，就代表事情能成了嗎？
“怎麼樣？有把握嗎？”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