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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9章 阿拉的棺材本哦!

2026-05-09 作者:雞蛋番茄輪番炒

“老吳,啥情況?江同志留的法子,可行伐?”顧長河聽見老吳的唸叨聲,也顧不上再和陸海山置氣,一把掙開他拽著衣領的手,揉了揉皺巴巴的領口,快步湊了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格個方案……可行伐?真額勿會耽誤進度?”

老吳抬了抬眼,白了他一眼,手裡的紙條晃了晃:“哪能曉得可行不可行?實驗了才知道呀!不過江同志這個法子,思路老靈光的!

尤其是這個磁粉配合超聲探傷,阿拉以前倒是沒怎麼重視,這裡頭大有可為啊!”他越說越興奮,一把拽住顧長河的胳膊,力道大得很。

“廠長,儂批一筆經費,阿拉立馬組織人搞實驗,既能解決033的隱患,還能琢磨琢磨磁粉探傷的新用法,以後廠裡的探傷水平肯定能再提一提!

磁粉探傷,阿拉廠裡有現成家生,稍微培訓一下就能上,真額勿需要大筆鈔票!”

一聽“勿需要大筆鈔票”,顧長河緊繃的臉色稍微鬆了鬆,但聽到“調整”、“培訓”、“配合”,他又警惕起來:“調整要動工藝卡伐?培訓要辰光伐?配合起來複雜伐?033等勿及啊!”

“經費不用多,一點點就夠!”

老吳不肯鬆手,急得嗓門都提高了:“工藝卡要微調,但勿是大改!”

“關鍵是現場執行要到位!

磁粉探傷阿拉本來就有老師傅會,關鍵是跟超聲波探傷格個節點配合好,還有判讀標準要統一。

我估計,召集骨幹開個會,現場示範一下,最多一天就能把流程理順,人員上手!絕對勿會影響艦艇補強!

伊拉補強又勿是天天焊,阿拉有辰光調整試驗!”

顧長河還在猶豫,心裡飛快地算著小九九:工藝微調要技術科出檔案,可能要開個小會;石棉布倉庫有,但這麼用消耗會不會增加?

磁粉探傷要消耗磁懸液,這也是一筆開銷。

人工……都是廠里人,倒是不用額外發錢,但耽誤了其他活計……

於是,顧長河臉上顯出慣有的為難神色。

老吳一看他這架勢,知道不拿出點“實際”的不行,立刻換了個角度,壓低聲音,帶著誘惑:“廠長!依想想看,要是格個法子真額靈光,勿但033格條焊縫能解決,以後所有高強鋼厚板焊接,阿拉都能套用!

成本低,效果好!這是提升阿拉廠核心競爭力的好機會!

說不定……還能寫篇技術總結,報到部裡,搞不好能評個‘技術革新獎’或者‘增產節約獎’!”

“增產節約獎”幾個字,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顧長河精明的眼睛。那可是有實質性獎勵和榮譽的!

他臉色緩和了不少,但嘴上還是苦哈哈:“道理是格個道理……但是,老吳啊,儂曉得廠裡賬面上……真額是乾乾淨淨,老鼠跑進去都要含著眼淚出來……格個試驗,再小也要開銷,石棉布損耗、磁懸液、還有試驗搭進去的工人工時……”

“廠長!”

老吳知道到了關鍵時刻,一咬牙,報了個數,“我精打細算過了!石棉布用邊角料拼拼湊湊,磁懸液阿拉能自己配一大部分,成本還能壓!

最主要就是試驗階段,可能需要點加班補貼,還有萬一……要補焊的焊材。滿打滿算,先批我……六百五十塊!

六百五十塊試驗經費!

我拿人格擔保,一定用到刀口上,儘快出結果!要是出了成果,獎金下來,優先補上!”

“六百五十塊?!” 顧長河還是倒吸一口涼氣,臉皺成了苦瓜,“老吳儂當我是開銀行的啊!現在廠裡下一批材料的預付款還冇著落,六百五十塊……”

“顧長河!”陸海山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聽著這熟悉的“經費拉鋸戰”,終於忍不住低喝一聲:

“你還有完沒完?033的焊縫是頭等大事!江工把飯都喂到你嘴邊了,就差這最後一口氣!

你要是再因為這點錢摳搜,耽誤了艦艇進度,我看你這廠長也當到頭了!”

尼瑪!

真拿廠長不當豆包啊!是個人都能吼我了?

顧長河很想怒上一怒,但話到嘴邊卻不自覺的變成了:

“曉得了曉得了,儂別拽了,經費阿拉來想辦法!真是被儂逼瘋了!”

老吳一聽,瞬間笑開了花,鬆開手拍了拍顧長河的肩膀:“我就曉得儂最拎得清!廠長放心,阿拉肯定把實驗做好,絕不浪費一分錢!”

說完,他也顧不上和顧長河多掰扯,轉身就拉住陸海山的胳膊,語氣急切,“陸代表,走!阿拉現在就去船臺,立馬實驗江同志的法子,保證儘快找出焊縫隱患!”

陸海山還沒從剛才的尷尬中緩過來,被老吳一拽,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臉上的僵硬消散了不少,語氣也緩和了:“好,趕緊去,不能耽誤033的進度。”

走廊裡傳來老吳的聲音,帶著興奮和急切:“陸代表,我們先去車間看裝置,磁粉探傷儀好久沒用了,得先除錯……”聲音越來越遠,消失在樓梯口。

門關上了。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下來。

顧長河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垮下來。

像一面牆被水泡軟了,先是嘴角往下撇,然後眼角的皺紋往下墜,最後整張臉都塌了下去,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他的肩膀塌了,腰也彎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倒在椅子上。椅子被他壓得吱呀一聲,往後滑了半寸,撞在牆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六百五十塊……

廠裡賬上哪還有六百五十塊?別說六百五,連六塊五都湊不出來!

上一個季度的銀行利息還是他用廠裡積壓的一批廢舊鋼材,跟兄弟單位換了些“調劑物資”才勉強抵上的。

工人上個月的工資,是挪用了一筆港商維修合同的預付款才發出去的,這事兒要是被查出來,夠他喝一壺。甚至,食堂這兩天的大米,都是他今早親自跑到相熟的供銷社主任那裡,陪著笑臉、說盡好話,用人格(和廠裡那點可憐的信譽)擔保,才賒來的!

顧長河在椅子上癱了足足兩分鐘,才慢慢直起身。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手撐著桌沿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插銷插好。

然後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面,蹲下去。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咔咔響了兩聲,他皺了皺眉,沒理。

桌腿內側有一個暗格,是他在前兩年年找人做的。那年廠裡效益好,他手裡攢了點錢,怕老婆翻到,就想了這麼個辦法。

暗格做得粗糙,就是用一塊木板擋住了桌腿和抽屜之間的空隙,木板後面釘了一個鐵皮盒子。顧長河伸手進去摸了一把,摸到一把鑰匙。鑰匙拴在一根鞋帶上,鞋帶打了死結,系在鐵皮盒子的把手上。

顧長河把鑰匙從鞋帶上解下來,手指有點笨,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

鑰匙插進抽屜最下面那層的鎖孔,擰了兩圈,拉開。

抽屜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鐵皮盒子。盒子面上印著“光榮牌香菸”的字樣,邊角已經磨得發白,盒蓋上的紅漆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鐵皮。

顧長河把盒子拿出來,放在桌上,掀開蓋子。

盒子裡有一沓用橡皮筋扎著的、新舊不一的鈔票,面額從十元到一分都有,疊得整整齊齊,但厚度有限;還有一個紅布包著的小東西,開啟是一枚黯淡的、刻著“勞動模範”字樣的舊獎章,以及一張褪色的全家福。

顧長河看著那堆鈔票,嘴角往下撇了撇。

這是他的小金庫,攢了好幾年,省吃儉用存下來的棺材本。他過年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買,一分一分地從牙縫裡摳出來的。本來打算留給兒子娶媳婦用,現在好了,全搭進去了。

顧長河一張一張地數。手指頭有點抖,不是因為心疼,是因為老了。他的手在車間裡泡了三十年,指關節粗大,指甲蓋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油泥,數起鈔票來笨得很。十塊、二十、三十……

他把鈔票分成兩摞,一摞是大面額的,一摞是零錢。大面額那摞數了兩遍,零錢那摞數了三遍,才敢確認總數。

六百五十三塊七毛。

顧長河愣了一秒,然後在桌上翻來翻去,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兩塊紙幣,又從褲兜裡摸出幾毛零錢,湊了湊,不夠。

他又翻了一遍盒子,在盒子底部的夾層裡翻出一張五塊的紙幣,紙幣被壓得平平整整,像新的一樣。

六百六十塊七毛。夠了,還多出十塊七毛。他把那十塊七毛抽出來,塞回盒子裡,把剩下的鈔票攏了攏,用一根新橡皮筋箍好,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把鈔票塞進去,信封口折了兩折。

顧長河把鐵皮盒子蓋上,塞回抽屜,鎖好,把鑰匙重新系在鞋帶上,塞回暗格。木板推回去的時候蹭了一下地面,吱呀一聲,像有人在嘆氣。

“老吳啊老吳,儂要是實驗做不好,阿拉就得到你家吃大米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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