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接前,對 AK-25、AK-27 鋼材進行預熱處理,溫度控制在 150-200℃,用石棉布包裹待焊區域,保持恆溫 30 分鐘,這樣能有效抑制淬硬組織形成,減少應力。
同時調整焊接電流,將直流電流控制在 180-200A,減慢焊接速度,讓熔池充分融合,避免未熔合缺陷。
最後焊接完成後,立即用石棉布將焊縫及熱影響區包裹嚴實,進行緩冷保溫,至少保溫 4 小時,待溫度自然降至室溫後再拆除,這樣能釋放焊接應力,防止微小裂紋產生。”
技術科老吳由於就在門邊,拿紙條的速度自然很快。
於是他不管自己當家的又和陸海山恢復了大眼瞪小眼的姿態,自顧自的看起了小紙條。
前兩條,他看得很快,甚至有點不以為然。預熱?控溫?調整電流?
“阿拉江南廠做高強鋼焊接,這套流程老早定死了呀!”他心裡嘀咕,這些步驟,工藝卡上寫得明明白白,他們也是這麼執行的。
至少在理論要求和大部分時候是這樣。
當然,為了趕那個下水節點,現場執行時有沒有完全“卡死”,層溫是不是真的控到了上限,焊完到消氫的間隔是不是“稍微靈活”了一點……
老吳推了推眼鏡,沒敢深想,那是顧廠長和陸代表要扛的雷。
可第三條——緩冷保溫?
老吳把紙條湊近了看:焊完後不急著拆,用石棉布裹著,讓它慢慢涼。保溫四個小時,等溫度自然降到室溫再拆。
老吳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們之前的工藝,焊後就是直接空氣中自然冷卻!哪裡有甚麼“用石棉布包裹緩冷”這道工序?
保溫?保甚麼溫?
而這裡直接用石棉布包裹焊縫區域,進行“現場緩冷”?
這個思路……有點意思啊!
老吳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石棉布隔熱效能好,如果焊後立刻用它把滾燙的焊縫區域厚厚包裹起來,不就相當於給焊縫造了個簡易的“保溫箱”?
熱量被鎖在裡面,只能緩慢、均勻地散失,避免了出爐後接觸冷空氣或冷金屬導致的區域性急劇冷卻。這能極大延緩冷卻速度,給氫的逸出和應力的釋放爭取更充分的時間,對抑制那種高強鋼焊後最頭疼的延遲裂紋和淬硬組織,說不定真有奇效!
而且,這法子太簡單了!
石棉布廠裡倉庫就有,便宜量大,操作也傻瓜,幾個輔助工就能幹,幾乎不增加甚麼成本和工時!
“高!實在是高!這個小江工,腦筋是怎麼長的!”
老吳心裡那點技術人員的探究欲和興奮感被徹底點燃了。這看似簡單的一招,可能直指他們之前工藝規程裡的一個盲點!
馬氏體回火變成回火馬氏體,韌性好了,應力也散了,探傷訊號自然就乾淨了。
這道理不復雜,就是沒人往這個方向想過。
廠裡上上下下盯著焊接引數調了無數遍,預熱溫度、電流大小、焊條型號,能試的都試了,偏偏沒人想過焊完之後的冷卻速度才是關鍵。
老吳那點技術人員特有的興奮感被激了起來。
“嗯?下面還有?”
老吳繼續往下看,字條上還有一排稍小的字跡。最後還有一行小字,筆跡比前面潦草,像是臨時想起來補上去的,這讓他的眼鏡差點貼到紙面上:
“探傷時,可以在疑似缺陷區域增加一道磁粉探傷工序,配合超聲探傷,雙重確認,避免把隱性裂紋誤判為焊渣干擾。這些方法不需要新增裝置,江南廠現有的石棉布、測溫儀、磁粉探傷工具都能用上,技術工人稍微培訓就能上手,最多一天就能調整到位,不會耽誤艦艇的補強進度。”
老吳的眼睛亮了。
前面兩條是常規操作,第三條是思路創新,最後這條磁粉探傷……
撓到他癢處了!
為啥?因為江南廠在無損檢測這塊,是有過輝煌,也栽過大跟頭的!
老吳是廠裡的老人,他清楚得很。早在五十年代中期,江南廠就憑著一股子自力更生的勁頭,成功研製並生產了國產的超聲波探傷儀!
那是1953年,廠裡的工程師宗立德帶著一幫技術員,在資料匱乏、裝置簡陋的條件下,硬是啃下了這塊硬骨頭。
到了1955年,“江南-Ⅰ”型超聲波探傷儀誕生,隨後又發展出多個型號。到六十年代初,廠裡累計生產了超過3700臺各種型號的超聲波探傷儀,不僅自用,還供應全國,風頭一時無兩。
這也是江南廠能成為國內造船龍頭、承接033這種核心軍工任務的底氣之一——硬體和技術儲備,阿拉是有的!
可輝煌背後也有憋屈。大概七年前(五十年代中後期),為了進一步提升檢測能力,跟上國際水平,廠裡咬牙花了一大筆寶貴的外匯,透過特殊渠道,從“老大哥”那邊引進了一臺先進的金屬探傷儀。據說是使用鈷-60作為放射源的γ射線探傷裝置,那玩意兒穿透力強,能更清晰地發現厚板內部深處的缺陷,透視焊縫質量,比當時的X光機厲害不少。這要是用上了,033的焊縫問題說不定早就查得明明白白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這臺金貴無比的裝置,在運輸回國的途中,竟然被盜了!
三個當地的閒散人員盯上了這列車,撬開車廂,看見了幾個包裝嚴實的木箱。箱子上的俄文他們不認識,但那種精密的包裝、厚厚的鉛皮、層層疊疊的防震材料,一看就值錢。
他們把箱子撬開,把裝置拆了,零件散了一地。他們不知道這玩意兒帶強放射性,鈷-60的射線穿透力極強,幾個人在拆解過程中都受到了大劑量照射。
沒過幾天,三具屍體在距離車廂幾公里外的地方被人發現,周圍散落著標有俄文的包裝箱殘骸和被拆卸的儀器零件。
訊息傳回廠裡,簡直是晴天霹靂。
裝置廢了。
錢給出去了,貨收到個殘缺版的,還搭進去一條探傷技術的升級路徑。
聯盟方面可是不會賠償的,所以大頭還是江南廠自己扛了。
廠裡為此背了一筆不小的債務,連續幾年賬面難看。沒有了這臺先進的γ射線探傷儀,江南廠的焊縫檢測能力一直卡在超聲波探傷這一層,磁粉探傷雖然也有,但用得不多,算是備胎。
上面嚴厲追查,兄弟單位暗地裡看笑話,廠裡自己更是窩囊、心疼加憋屈。從那以後,廠裡在引進高階裝置、特別是涉及敏感渠道和高額費用的專案上,變得畏首畏尾,財務審批也越發嚴苛,幾乎到了“談裝置色變”的地步。
這也是為甚麼顧長河現在一聽到“新裝置”、“大筆經費”就頭皮發麻、本能抗拒的核心原因——窮,且有深重的心理創傷!
所以,江夏紙條上最後那句“不需要新增裝置……江南廠現有的……磁粉探傷工具都能用上”,簡直說到了老吳,也說到了江南廠的痛點上!
磁粉探傷這技術,江南廠其實也有基礎,主要用於檢查鐵磁性材料表面和近表面的缺陷,裝置簡單便宜,操作快速。
但以往更多是作為輔助手段,或者檢查一些非關鍵件。
江夏現在提議把它和超聲波探傷結合起來,形成“UT初篩+MT精判”的雙保險模式,專門針對這種高強鋼焊縫的“疑似”陰影……
“大有可為啊!”
老吳激動得呼吸都急促了。這思路要是驗證有效,不僅能快速、低成本地解決眼前的033難題,說不定還能趟出一條適合國情、靈活高效的無損檢測組合新路子!
“廠長!覅勒海眼睛彈彈了,快點過來看搿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