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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0章 陽光下的陰影

2026-04-20 作者:雞蛋番茄輪番炒

江夏走出辦公樓時,日頭已近中天。秋日正午的陽光帶著點力度,但被廠區高大的建築和縱橫的管道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出稜角分明的陰影。空氣裡浮動著金屬受熱後的微腥和未散盡的夜露氣息。

他一眼就看見大老王蹲在路邊花壇的水泥沿上,眯著眼,像在打盹,又像在曬太陽。花壇裡的月季無精打采,葉子邊緣有些捲曲。聽到腳步聲,大老王抬起眼皮,目光和江夏對上,沒說話,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

江夏也沒問這傢伙跑哪去了。

兩人之間有種無需廢話的默契。大老王剛才沒露面,自有他的道理。他不說,江夏就不問。一個眼神交錯,意思到了——你沒事,我知道。有事,你會說。

周建明從辦公樓側門跟出來,在臺階上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天,眯了眯眼:

“江工!這都到飯點了,二位辛苦一上午,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隨便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吃完再去阿拉廠裡看看?”

他說得客氣,但眼神裡透著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請客是應有的禮節,可他大概也在掂量著請這頓飯的花銷。

江夏看了一眼日頭,又看看大老王。

大老王無所謂地聳聳肩。

“行,那就麻煩周廠長,找個近便、能快點的地方。” 江夏點了頭。他也確實餓了,從早上到現在,神經一直繃著。

“哎,好,好!” 周建明連忙應道,但話語間又帶上了一絲窘迫“這邊走,我知道個地方,乾淨,味道也還行,就是……沒甚麼大菜,就是點家常小吃。”

兩輛腳踏車,一輛“永久”,一輛“鳳凰”,依次駛出了江南廠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車鈴在空曠的廠前路上發出零星而清脆的“叮鈴”聲,很快被上午市井漸起的嘈雜淹沒。

周建明在前面帶路,沒有往繁華的街市去,而是拐進了廠區後面一片交錯的老式里弄。

道路變窄,兩旁是低矮的磚木結構房屋,晾衣竹竿從這邊的窗臺斜伸到對面,掛著顏色發白的衣衫床單。空氣裡多了煤球爐子的煙味、刷馬桶的鹼水味,還有不知哪家飄出的、淡淡的飯菜香。

騎了約莫七八分鐘,在一個丁字路口不起眼的角落,周建明剎住了車。那是一個臨街搭出的半敞開棚子,門臉很窄,只掛著一塊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木牌子,用紅漆寫著“合作食堂”四個字,字跡有些模糊。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圍著一條發黃的圍裙,正在灶前忙活。灶是煤球爐,爐膛裡塞著幾塊燒得通紅的煤球,火苗從爐口舔出來,舔著平底鍋的鍋底。

鍋蓋掀著,鍋裡的生煎碼得整整齊齊,麵皮在油裡煎得滋滋響,底子金黃,褶子朝上,撒了蔥花和芝麻。蒸汽從鍋裡升起來,帶著油香和麵香,在正午的光線裡白濛濛的,像一團不會散的雲。

“就這裡,江工,王同志,別看地方小,他家的生煎饅頭和菜飯是一絕,分量足,吃得飽。” 周建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紹道,手腳麻利地去搬凳子,“就是沒啥坐相,委屈二位了。”

“挺好,就這兒。” 江夏不以為意,把腳踏車靠在牆邊。大老王也停好車,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周圍環境……

幾個看起來像是附近工廠的工人正埋頭吃著,還有一個老頭端著碗靠在桌邊喝湯,沒甚麼異常。

三人剛落座,一個帶著白帽的胖大姐就扯著嗓子問:“三位吃點啥?生煎一客四隻,菜飯一大碗,還有骨頭湯。”

“三客生煎,三碗菜飯,湯……也來三碗吧。” 周建明搶著說,手已經往口袋裡伸。

“我來。” 江夏按住了他的手臂。他已經看到周建明掏出的那個洗得發白的舊皮夾,裡面鈔票不多。

“周廠長帶路辛苦,這頓我請。”

“哎呀,江工,格哪能好意思!儂是客人呀……” 周建明還要爭,臉上是真切的窘迫。

“下次,下次你請。” 江夏已經站起身,走到灶臺邊,問明瞭價錢,從自己兜裡掏出錢和糧票付了。胖大姐利落地找了零,扯下掛在鐵絲上的小木牌遞給他。

周建明臉上有些訕訕的,但也沒再堅持,只是搓著手道:“那……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很快,胖大姐用三個邊緣磕破的搪瓷盤端來了生煎,又用三個粗瓷大碗盛了滿滿的菜飯,最後是三碗飄著幾點油星和蔥花的清湯。生煎底部煎得金黃焦脆,上半部雪白松軟,撒著黑芝麻和翠綠的蔥花,冒著熱氣。

菜飯這個東西,是魔都尋常人家和工人食堂裡常見實惠的吃食,用切碎的鹹肉丁、碧綠的青菜或是小棠菜跟大米一起燜煮,米飯吸飽了鹹肉的油脂和鹹鮮,青菜帶來清爽,油潤噴香,頂飽實在。

“趁熱吃,阿拉格生煎,湯汁足,小心燙!先咬開一點點,慢慢嘬,勿要急!” 胖大姐把東西放下,操著濃重的口音熱情地叮囑了一句,尤其是對著江夏和大老王這兩個“外地人”,然後才轉身回灶臺邊幫著男人繼續忙活。

“對,對,江工,王同志,生煎要慢慢吃,先咬個小口子,把裡廂的湯汁吸掉,再吃皮跟肉,勿然要燙到舌頭,衣裳也要濺到。”

周建明也連忙附和著提醒,一邊示範性地用筷子小心翼翼夾起一個生煎,在邊上咬開一個極小口,湊上去,眯起眼,滿足地吸掉裡面滾燙鮮美的湯汁,發出“嘶”的一聲輕響,然後才就著鬆軟的外皮和緊實的肉餡,大口吃起來,臉上露出質樸的享受表情。

江夏依言,也夾起一個,學著樣子,在生煎頂部褶皺較少處咬開小口,一股滾燙醇厚的湯汁立刻湧入齒間,混合著肉香、皮凍的鮮和一絲淡淡的蔥姜味。他慢慢吸盡湯汁,這才開始品嚐。

生煎外皮底部酥脆,上部綿軟,肉餡緊實鮮美。菜飯鹹香入味,米飯顆顆分明,浸潤了鹹肉油脂,青菜軟而不爛,是簡單卻紮實的滋味。幾個人都餓了,悶頭吃了一會兒,桌上只有碗筷輕碰、吸湯咀嚼的聲音。

吃了幾口,墊下了飢,周建明大概是覺得光吃不說話有點尷尬,又想探探口風,便放下筷子,斟酌著開口:“江工,阿拉滬東廠雖然條件比勿上江南廠,但是……”

“先吃飯。” 江夏打斷了他,抬眼看了看周圍。旁邊桌的工人已經吃完走了,胖大姐在鍋裡添水。

“誒誒誒,好!”周建明忙不迭的答應。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熟人。

他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笑,對江夏和大老王說:“哎呀,真巧,碰到阿拉廠裡同事了。二位先慢慢吃,我去打個招呼,順便讓伊回廠裡帶句話……再讓大姐添點湯,看看還有啥爽口小菜伐。”

江夏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周廠長請便。”

“勿好意思,馬上回來!” 周建明說著,便快步走出小吃攤的棚子,朝著街對面一個推著腳踏車、穿著洗得發白的滬東廠工裝、正準備上車的中年男人小跑過去,一邊跑一邊揮手壓低聲音喊:“老張!老張!等一等!”

被叫做老張的工人停下來,疑惑地看著跑過來的周建明:“周廠長?儂在此地吃飯啊?”

周建明跑到近前,一把拉住老張的胳膊,將他往旁邊僻靜處帶了帶,臉上笑容收斂,語速很快但聲音壓得很低:“老張,聽好!我現在陪兩位頂頂重要的領導,等歇要回廠裡考察!儂現在馬上騎車回去,越快越好!

找到當班的副廠長,還有各車間主任,通知他們:立刻把廠區主要道路、新老船臺、還有幾個主要車間門口再清掃一遍,勿要有明顯垃圾。

讓還在廠裡的技術骨幹、老師傅都準備一下,精神點,領導可能要問話!

還有機加工和焊接車間,把罩裝置的帆布都揭了,裝置表面擦一擦,但勿要動機器!就是擺個樣子,要看起來整齊、像樣!聽懂伐?”

老張被周建明這連珠炮般的話和嚴肅的神情弄得有點懵,但“領導”、“考察”這幾個詞讓他瞬間緊張起來,連忙點頭:“懂,懂了,周廠長!我馬上去!”

“快去!騎快點!悄悄的,勿要大張旗鼓!” 周建明又叮囑一句,拍了拍老張的肩膀。

老張重重點頭,騎上腳踏車,飛快地蹬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建明看著老張走遠,這才鬆了口氣,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重新掛上笑容,轉身又快步走向小吃攤的灶臺,對胖大姐笑道:“大姐,麻煩再添三碗湯,有醬瓜或者玫瑰腐乳伐?來一小碟,給領導們搭搭味道。”

“有,有,馬上好!” 胖大姐利落地應著。

……

棚子裡,見周建明確實走開了一段距離,注意力在灶臺和街面,大老王這才慢慢開口:

“剛才在裡面碰見一個人。”

“前陣子躍進號那檔子事沒忘吧?航海保證部那個王復海……

江夏夾起一個生煎,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喉嚨裡“嗯”了一聲。

“我想上樓找你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從辦公樓後面繞出來。戴著柳條盔,穿著工裝,低著頭走得很快。不過那側臉……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江夏低頭刨了兩口飯,含混地接了一句:“誒?終於出現了嗎?”

他把嘴裡的飯嚥下去,抬起頭,看著大老王,“不過,你也沒見過那個人吧?這麼肯定?直接經手人的檔案照片,不是大部分都‘遺失’了麼?連一張清晰的正面標準像都沒留下。”

“照片是沒有。但有人,把他的臉‘畫’出來了。”

“畫出來?”

“嗯,有個奇人,叫任辛道!是他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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