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空氣,在周建明那句“移交給我們滬東廠造船廠”落下後,出現了幾秒鐘奇異的凝滯。
煙霧不再筆直上升,而是在從窗戶縫隙漏進來的穿堂風裡打著轉。
只有牆角那座鐘的鐘擺,還在固執地左、右、左、右,用不變的節奏丈量著這片沉默。
顧長河臉上那點如釋重負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鋪開,眼底就先掠過一層難以掩飾的僵硬。
他看著站在門邊、背脊挺直的周建明,嘴角扯了扯,想說幾句場面話,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順暢。
外人只看見江南廠廠長被軍代表和上級來人兩頭逼得左右為難,看見周建明仗義出手、主動接下燙手山芋,可只有顧長河自己心裡清楚,這哪裡是仗義,分明是虎口奪食!
彼時的華國造船業,正經歷著一場漫長而刺骨的寒冬。
國際封鎖的鐵幕依然低垂,遠洋貿易近乎停滯,民用船舶訂單斷崖式下跌。曾經機器轟鳴、焊花飛濺的各大國營船廠,如今普遍陷入“吃不飽”的窘境。
船臺上空空蕩蕩,龍門吊沉默鏽蝕,車間裡工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菸打發時間,因為無料可下,無工可開。
裝置因缺乏維護而老化,技術因缺乏實踐而生疏,最要命的是,工資發放開始變得緊張而遲緩,人心在日復一日的等待和焦慮中漸漸渙散。
整個行業,彷彿一頭被抽乾了力氣的巨獸,在時代的冰河上艱難跋涉,不知春天何時到來。
軍工訂單倒是有,可配額少得可憐,全國數得上號的船廠幾十家,能分到一口軍糧的,寥寥無幾。大多數國營船廠都處在半停工狀態,車間機器蒙塵,班組輪休待料,工人工資一拖再拖,連基本的鋼材、焊條都供應不上,日子過得捉襟見肘,苦不堪言。
整個行業都在苦熬,都在等一個能活下去的機會。
江南廠,無疑是這場寒冬裡最幸運的一個。
靠著033 型潛艇國產化這一國家重點軍工專案,江南廠相當於被國家硬生生 “奶” 了一大口。
國家專項撥款源源不斷,特種鋼材優先供應,技術骨幹和高階技工被強制集中,一切為033讓路。車間裡雖然也為焊接難題焦頭爛額,但至少機器還在轉,焊槍還在響,工資和獎金雖然談不上豐厚,但基本有保障。
在同行們羨慕甚至眼紅的目光中,江南廠靠著這口“軍工飯”,在寒冬裡逆勢維繫著一絲暖意,甚至有了回暖的跡象。
即便顧長河還要操心港商訂單、操心廠裡雜七雜八的生計,可比起同行,江南廠的日子已經算得上是錦衣玉食,穩穩當當。
有 033 在,江南廠就倒不了。
而一江之隔、同樣頂著“上海核心造船力量”名頭的滬東廠造船廠,境況則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岌岌可危。
外人只聽說滬東廠在搞擴建升級,說得天花亂墜,彷彿馬上就要一飛沖天,可只有周建明和廠裡核心管理層知道,所謂的升級改造,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
國家撥款有限,大部分資金要靠廠裡自籌,可船廠本身就入不敷出,所謂擴建,不過是勉強搭起了新船臺的骨架,引進的幾臺精密機床剛落地就沒了使用場景,新建的車間寬敞明亮,卻只能任由裝置閒置落灰。升級改造的口號喊得響亮,實際開工率不足三成,熟練技工因為長期沒活幹,已經悄悄走了一批,剩下的工人靠著廠裡東拼西湊的零散維修活計勉強餬口,連裝置日常保養的潤滑油都要省著用。
賬面常年赤字,工資發放全靠拆東牆補西牆,再這樣下去,不用半年,滬東廠就要走到停工破產的邊緣。
誰能想到,多年之後的滬東廠會一路崛起,拿下導彈艇、護衛艦、大型軍輔船等一系列重點軍工訂單,從此駛入快車道,最終成長為共和國的造船脊樑之一。
可在當下,滬東廠造船廠就是一個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的破落戶,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在廠長周建明的心中,只有如何讓廠子活下去,讓幾百號人吃上飯這一個念頭。
未來的榮光,遙遠得如同天邊的星辰……
……
周建明這時候火急火燎跑到江南廠,目的再直白不過。
他放下一廠之長的身段,獨自一人騎著腳踏車穿過大半個上海跑來,唯一的目的,就是聽說江南廠不知走了甚麼門路,拿下了一筆愛國港商的大額涉外船舶維修訂單,而且是能給外匯的“肥活”。
他是來“化緣”的,是來低聲下氣、看人臉色,祈求能從顧長河手指縫裡漏出一點邊角料工程的!
哪怕只是那條港商大船上最髒最累的除鏽刷漆,或者幫忙加工幾個非核心零件。
只要能分潤到一點,哪怕利潤微薄,也能解滬東廠下個月的工資燃眉之急,穩住那群快要散掉的人心,讓船廠這口氣能再喘一會兒,保住滬東廠最後一點元氣。
若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跑到兄弟單位的地頭,低聲下氣求一口飯吃?
一個廠長,拉下臉來兄弟單位討飯吃,這份窘迫,不是誰都能懂的。
可週建明不止是會討飯。
他還會搶!
周建明走進這間辦公室時,原本已經做好了忍受顧長河的敷衍,準備好了最謙卑的說辭。
可他萬萬沒想到,會撞見這樣一幕:江南廠竟在推諉一個改裝任務,而任務的委託方,竟然是那個在達利安造船廠聽人提起時都帶著敬佩的年輕專家——江夏。
在達利安的那些天,周建明聽到的關於江夏的“傳奇”不止一件。
有人說他技術通天,有人說他深得高層信任,更多是關於某些“跨越式”的技術思路,關於高層保密專案的快速推進,關於這個年輕人似乎總能接觸到核心、解決關鍵難題的種種模糊傳聞。
在計劃經濟體制下,任務就是飯碗,軍工任務就是鐵飯碗。水翼艇改裝專案雖然不大,卻是一條能擠進上級視野的綠色通道。只要把這單活做好,讓上面看到滬東廠的能力和態度,後續就能源源不斷分到正規軍工訂單,徹底擺脫靠修船混日子的絕境。
為了滬東廠幾百號工人的生計,為了這家老船廠不倒閉,別說搶任務,就算再難堪的事,周建明也願意做。
江南廠顧長河此刻的心情,複雜得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
最初的震驚過後,一股強烈的怒火湧上心頭。
好你個周建明!
我江南廠是有點難處,暫時顧不上這條艇,可這終究是我碗裡的肉!你一個來“化緣”的,居然當著我的面,就要把我手裡的任務搶走?
這跟上門討飯,看見主人家飯桌上擺著紅燒肉,直接上手端走有甚麼區別?
這不是趁火打劫是甚麼?
自己這邊被 033 的焊縫隱患逼得焦頭爛額,被水翼艇的緊急任務壓得喘不過氣,好不容易有個脫身的機會,卻是把本該屬於江南廠的任務,拱手讓給滬東廠。傳出去,別人只會說江南廠無能,連一個水翼艇都搞不定,還要靠滬東廠來收拾爛攤子。
他心裡不滿、憋屈、憤怒,可偏偏發作不得。
陸海山的反應則直接得多。他濃黑的眉毛高高挑起,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周建明那張黝黑但此刻透著堅定的臉上。
他從鼻子裡重重地哼出一聲,比剛才那聲更響,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的意味。
但陸海山沒立刻駁斥,只是抱著胳膊,身體依舊微微前傾,保持著蓄勢待發的姿態,冷眼旁觀。
他的底線很明確:不動033的人和裝置,其他,隨你們折騰。如果這個滬東廠的廠長真能把那個“水翼艇”的麻煩搬走,讓老顧能專心對付焊縫陰影,未必是壞事……
正是基於路海山此刻的反應,江南廠的顧長河才沒去拽周建明的衣領子。
因為他明白,陸海山只在乎 033,只要不耽誤潛艇進度,誰做水翼艇他都無所謂;江夏是上級來人,身份不明卻分量極重,他得罪不起;周建明雖然是來撈好處,可話說得漂亮,句句都在顧全大局,他連反駁的理由都沒有。
顧長河只能僵在原地,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怨懟,卻只能硬生生嚥進肚子裡。
江夏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顧長河變幻不定的臉色,看著周建明眼底藏不住的急切與懇切,瞬間就把兩家船廠的處境、兩個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江南廠靠著 033 衣食無憂,顧長河的為難,更多是怕擔責、怕得罪人;而滬東廠早已岌岌可危,周建明的主動,是拿整個船廠的命運在賭。
江夏心裡那桿秤,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悄悄向滬東廠傾斜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