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側身進來,又順手把門帶上了。來人個子不高,精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熨燙得闆闆正正的深藍色卡其布工裝,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臉膛是常年在船臺邊曬出來的黑紅色,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亂。
他腋下夾著一個同樣洗得發白、邊角磨損處用同色線仔細縫補過的帆布公文包。
來人眼神清亮,進屋後目光平穩地掃了一圈:凌亂的桌子,額角冒汗的顧長河,抱著胳膊面色不虞的陸海山,還有手裡拿著圖紙卷,口鼻歪斜的江夏。
這位大叔又是誰啊!
大老王哪!
顧廠長,你這辦公室咋甚麼人都能進啊!
不是閒雜人等會被保安無情的攔在門外嘛,怎麼你這辦公室人來來回回的跟走城門一樣了!
再說了,大叔,您這隨手關門的好習慣是咋養成的!我還想看看那個不孝子跑哪去了哪!
江夏斜著眼,對著門縫一陣亂瞟,彷彿能透過門板看到外面走廊的情形。
下一次,證件全都放自己身上!再也不相信那個不孝子說甚麼重要證件分開放一類的鬼話了……
江夏在這無能狂怒,來人卻開口了。
“顧廠長,打擾了。廠辦說您在這邊,有點事,我就直接過來了。”他說話時,視線在顧長河臉上和江夏手中的圖紙卷之間,極快地往返了一次,最後落在江夏臉上,多看了一眼。
“周、周廠長?”顧長河認出來人,臉上的表情更復雜了,像是尷尬,又像是覺得在兄弟單位面前丟了臉。
“你……你怎麼這個點過來了?快,快請坐。”他手忙腳亂地想招呼,發現屋裡唯一的空椅子在江夏旁邊。
“不用麻煩,顧廠長,你們正忙,我站會兒說兩句就行。”被稱作周廠長的男人擺擺手,就站在門內兩步遠的地方,背脊自然挺直。
他把腋下的公文包換到左手,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左邊胸口的口袋。那裡彆著兩支筆,一支鋼筆,一支紅藍鉛筆,筆帽擦得鋥亮。
周廠長沒再說話,目光再次掃過桌面,看到了那份被圖紙蓋住大半、仍露出“港商”、“外匯”字樣的合同草案,看到了033的探傷報告,也看到了江夏手裡那捲厚厚的技術圖紙。
不過,他臉上那點禮貌性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裡的探究意味濃了起來。
陸海山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但目光只在那不速之客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立刻又轉回了江夏身上。
他的胳膊已經徹底放到了腰間,身體往前壓了半寸,重心前移,像一堵牆微微傾斜。
033那個數字還堵在他嗓子眼,眼前這個年輕人沒給出解釋之前,誰來他都不會放鬆。
門口這人是誰、來幹甚麼,跟他陸海山眼下要弄清楚的“洩密”嫌疑比起來,屁都不算。
顧長河額頭的汗又冒出一層。他看看江夏,看看陸海山,再看看門口這位,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勉強擠出笑:“周廠長客氣了,請教不敢當,互相學習,互相學習……你看我們這正……有點事情……”
“滬東廠?”江夏忽然開口,目光落在來人工裝左胸口模糊的廠徽上。
滬東造船廠,他知道。這幾年發展很快,尤其是中小型船舶建造和改裝,在系統內口碑不錯。只是沒想到,他們的廠長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到江南廠來。
“是,滬東造船廠,周建明。”周建明轉向江夏,微微頷首,笑容裡多了分鄭重,“這位同志……”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您是江夏,江工吧?”
江夏愣了一下。手指在挎包帶子上捏緊,又鬆開。他沒見過這個人,滬東廠的廠長,他今天是頭一回見。
“你認識我?”
周建明沒急著回答。他把公文包放到腳邊,從工裝內兜裡摸出一包“飛馬”,拿著煙散了半圈。動作不急不慢,極有條理。
“前陣子,滬東廠接受達利安造船廠的技術幫扶,我去那邊出了趟差。”
周建明的目光落在江夏臉上,不急不躁:“趕上一條大黑魚靠岸檢修,我跟著去搭了把手。在船塢邊上,遠遠見過您一面。當時有人介紹,說這是江夏同志!”
“後來,去華擎同志的第七研究所那邊領圖紙的時候,瞥見了你們的合影,當時華擎同志還特別介紹過。”
“雖然照片上的人多,但江工您……挺顯眼的,年輕,有精神,跟照片上其他人不太一樣。剛才一進門,瞧著面熟,再一看這年紀,這架勢,就冒昧猜了一下。沒想到,真讓我猜著了。”
周建明這番話,說得不急不緩,有鼻子有眼。特別是他提到的到岸檢修的大黑魚一事,其實就是小本子家被“躍進號”給蹭掉一塊肉,然後被趙剛艇長率領418潛艇的指戰員給俘虜了的那艘“早潮”級潛艇。
由於“黃世仁計劃”需要純一郎這個小本子配合,我們這邊就沒有把這件事公佈出來。
所以,知道的,絕對都是自己人。
沒看周建明這番介紹,讓陸海山的警惕都放下了不少?
嗯,最起碼他的手從腰間那個小盒子上挪開了。
畢竟,能接觸到“大黑魚”層面訊息的人,知曉同屬海軍序列的033的一些資訊,並非完全不可能,雖然依舊敏感,但動機似乎不再那麼可疑了。
顧長河則張大了嘴,看看周建明,又看看江夏,臉上的汗都忘了擦。
他雖然不知道“大黑魚”具體指甚麼,但“達利安造船廠”、“年輕專家”、“特別介紹”這些片語合在一起,已經足夠讓他意識到,眼前這個被他試圖糊弄、差點和陸代表頂起來的年輕人,恐怕遠不止是“上面派來催活”的那麼簡單。
“周廠長好記性,好眼力。” 江夏點了點頭,算是預設了身份,“在達利安只是幫了點小忙,您過獎了。”
“哪裡,能解決實際問題,就是大本事。” 周建明擺擺手,語氣誠懇。
他看了一眼桌上僵持的局面,又看了看額頭冒汗的顧長河和餘怒未消但疑色稍減的陸海山,心裡對眼前的情況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陸代表,033的工藝攻關是頭等大事,耽誤不得,您心急,我們都理解。”
三言兩語介紹完江夏的身份後,周建明先是對陸海山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對軍代表的尊重:“陸代表,033的工藝攻關是頭等大事,耽誤不得,您心急,我們都理解。”
然後,他轉向顧長河,目光掃過桌上那份水翼艇總裝圖和港商合同:“顧廠長,江南廠任務重,壓力大,特別是某艦艇的任務和廠裡的生計,都要兼顧,確實不容易。”
最後,他才看向江夏,目光落在他腳邊那個鼓鼓的挎包上,又抬眼與江夏對視,小心地問道:“江工這次來,是為了……桌上這份圖紙的任務?”
他指了指江夏拿在手上那捲水翼艇的總裝圖。
江夏看著他,點了點頭,言簡意賅:“是。十二月初,必須交付改裝完畢的艇。但現在……”
他看了一眼顧長河,沒再說下去。
顧長河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江工,你看這樣行不行。某艦艇的攻關,江南廠必須全力以赴,這關乎大局。顧廠長這邊,港商的訂單也關係到廠裡幾千人的吃飯問題,硬要停下,不現實,也傷元氣。”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江夏的反應,見對方沒有打斷,便繼續說道,語速稍稍加快:
“你們這條水翼艇的改裝任務,時間緊,要求高,同樣耽誤不起。既然江南廠眼下確實難以抽調足夠的力量兩全其美……”
顧長河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堅定地看著江夏:
“這個任務……
能不能,移交給我們滬東造船廠來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