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海山右手撐著桌面，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目光從江夏臉上移到江夏手探進去還沒伸出來的挎包上，又從挎包移回江夏臉上，來回了兩次。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把甚麼話嚥了回去。
“033？你怎麼知道這個數字的！”
陸海山刻意省略了“潛艇”兩個字，但那個三位數代號本身，在這種場合從江夏嘴裡說出來，就已經越了線。
為甚麼？
因為海軍62年才搗鼓出艦艇命名、代號、舷號的規定，紅標頭檔案下來的時候，各廠各所抄得滿牆都是。
今年這艘仿聯盟潛艇的型號才正式定下來，叫033。
以前叫甚麼？
6633！
因為從老毛子那引進R級潛艇的時候，老毛子給它的代號就叫633型，為了和毛子的有所區別，海軍就在圖紙代號前加了個“6”。
叫了快兩年，突然改成033，好多老工人嘴上還改不過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張口就是“033”，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正好落在今年剛確定的正式型號上。這不是外面隨便聽來的。
外面的人能說出“6633”就不錯了，能叫出“033”的，要麼是體系內的人，要麼……
多少有些問題。
陸海山沒往下想。只是一味的把手放在腰間的棕色皮夾上，眼睛瞪圓了看著江夏。
他在等一個解釋。
江夏手一頓，心裡當場就罵了一句。
壞了，嘴快了。
他何止知道型號。他還知道這艇是 701 研究院負責描圖的。所謂 “描圖”，說白了就是照著老毛子 R 級潛艇的圖紙一點點仿製。
他更知道，當年毛子專家撤走之後，全靠 “科研、生產、軍代表” 三結合班子集體攻關，才把這條艇的工藝硬啃下來。
這些都是後世資料裡寫得明明白白的東西，對他來說就跟常識一樣，順嘴就禿嚕出來了。
可落在陸海山耳朵裡，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江夏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要命問題！
他剛才掏出來的那個深藍色小本子，根本不是甚麼高規格保密證件，就只是一張普通的工程師資格證。真正隊伍發的全套證明、介紹信、任務原件，全在大老王那兒，那傢伙不知道是不是還在走廊看戲。
江夏自打出頭以來一直跟著大領導打交道，對接的都是能直接拍板的人，人家一看人、一聽事就懂，根本不用細查證件。
可軍代表這種一線幹部，不認人、只認章、只認紅標頭檔案。你空有一肚子內情，拿不出硬東西，那就是口說無憑。
江夏一瞬間湧上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典型的秀才遇到兵。道理他能講十條，內情他知道一堆，技術問題他能當場點破癥結，可偏偏卡在身份上。
人家按規矩辦事，你說你是上面派來的，拿出來的卻是個工程師證；你說你懂 033，人家只會覺得你要麼是洩密，要麼是瞎編。
有理，說不清。有任務，道不明。有緊迫性，講不出口。
他手還停在挎包裡，進也不是，出也不是，臉上繃著，心裡已經一陣無奈。
就在這氣氛僵得快要結冰的時候……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穩穩當當，打破了這間辦公室裡幾乎要凝固的空氣。
屋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江夏則是趁機抹了把冷汗。
“狗曰的大老王，終於來了。你丫的再晃悠一下，我能被這位陸大叔給直接摁下你信不信？”
黑歷史夠多了，江夏可不想在增加一項……
哼，你等，一會我就把紅頭授權檔案的原件、保密資格證、特別任務通行證，一沓蓋了鋼印的東西往桌上一拍！
一定要拍得山響，手都要震麻那種！
你陸海山不是隻認章只認檔案嗎？行，檔案馬上就到。
江夏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接下來的畫面：大老王推門進來，黑著臉，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往桌上一倒，紅標頭檔案、鋼印章、簽發人的簽字，一排排地鋪開。
陸海山再硬，對著白紙黑字也得閉嘴。
誒，這個時候自己再來上一句：“你的情況我已知曉，接下來……”
“該按我的方式解決了！”
誒，這麼一說，那小味道“撓”一下就上來了！
就很爽，你知道嘛！
江夏心裡鬆快了半截，手從挎包裡抽出來，拿出一疊圖紙，順勢把挎包帶子往肩上帶了帶，站穩了，等著門開。
是的，這小子已經找到解決方案了！
AK-25和AK-27，老毛子的牌號，高強度低合金船體鋼，屈服強度能到690兆帕以上。
這種鋼強度高，但焊接的時候有兩個要命的毛病。一是碳當量高，焊接熱影響區容易淬硬，產生馬氏體組織，韌性差，一受力就裂。二是對氫特別敏感，焊條或者環境裡的水分稍微多一點，氫就會滲進焊縫，在應力作用下聚集，幾個小時甚至幾天之後突然開裂！
這叫延遲裂紋，最陰險的缺陷，探傷的時候可能一切正常，船下水了，跑起來了，在海里泡著了，裂紋才慢慢長出來！
陸海山說的“疑似未熔合陰影”，從描述上看，不像是典型的延遲裂紋，但跟熱輸入控制不當造成的熔合不良高度吻合。
解決的方案嘛，也挺簡單，不過就是步驟多了一點，而且需要一些小方法。
就在江夏腦子裡已經把解決方案過了一遍的時候，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