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廠長,我聽說滬東廠正在進行升級改造。您剛才也提到了新船臺、新裝置。能不能具體說說,這次改造,到底實際落地了哪些能用的東西?特別是,跟這條水翼艇改裝相關的。”
江夏現在也懶得兜圈子,他沒有問“你們行不行”這種空泛的話,而是直指核心——你們有甚麼?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隨著這個問題,重新開始流動,但流向已經不同。顧長河下意識地挺直了背,似乎想聽聽這個“窮親戚”到底有多少家底,眼神裡混合著不服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陸海山雖然依舊抱著胳膊,但目光也轉向了周建明,帶著軍人對“實力”的本能關注。
周建明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被考較的難堪,反而精神一振。他知道,機會來了,這是向江夏,也是向在場的所有人,展示滬東廠廠並非只剩一副空架子的關鍵時刻。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手裡的“飛馬”煙小心地別在耳朵上,然後輕輕拍了拍腋下那個洗得發白的公文包,從中掏出了幾張規劃圖紙。
“江工問得好。” 周建明開口,聲音沉穩,條理清晰,顯然對這些情況爛熟於心,“63年的改造,國家有規劃,廠裡也下了血本。雖然現在……很多地方還沒完全用起來,但骨架是實實在在搭起來了。”
說著,周建明把手裡的圖紙掛在了架子上,指著上面開始說道:
“第一,新船臺。一座三千噸級的露天船臺,去年年底澆灌完成,軌道、50噸級大型龍門吊全部安裝到位,現在空著,但隨時可以啟用。長度、寬度、承載力,放下並同時改裝兩三條您說的那種水翼艇,綽綽有餘。配套設施,高壓電、壓縮空氣、淡水管道,都接到了位。”
“第二,結構車間擴容與焊接升級!”
周建明手指在圖紙上劃過,臉上散發出一種自信的光。
“老的結構車間向東擴建了八十米,新上了兩臺大型剪板機,一臺800噸的油壓機。焊接方面,引進了埋弧自動焊和二氧化碳氣體保護焊的裝置各兩套,雖然目前應用不多,但裝置和焊工培訓都做了。
針對特種鋼和鋁合金的焊接,我們有一套從老廠時期沿用、又在達利安學習後改良的工藝規程。探傷裝置,新添了一臺超聲波探傷儀!操作員派去大連培訓過,證都考下來了。”
“第三,動力與舾裝。” 周建明語速加快,如數家珍,“低速大功率船用柴油機的生產線,主體裝置安裝除錯完成了,雖然還沒正式投產,但相關的鉗工、裝配工、除錯工班組是現成的,老師傅帶骨幹,處理發動機拆裝、匹配、除錯,經驗豐富。
軸系加工、舵系安裝、管路鋪設,這些活,廠裡有一批從英商馬勒時代留下來的老工匠,或者他們的徒弟,手藝是祖傳的,經手過的船型複雜,適應性強。”
“第四,總體佈局與管理。” 他最後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按照新標準規整了船體分段建造、總組、搭載的流水線,物資儲存和轉運流程也重新梳理過。理論上,從材料進廠到船舶下水,各個環節的銜接和週期控制,應該比以前更順暢。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那點因介紹家底而泛起的微光黯淡了些,聲音也低了一度:“只是,沒有足夠的訂單來跑通這套流程,沒有持續的活計來磨合隊伍、熟練裝置。很多新東西,就像刀槍入庫,還沒見過血。”
江夏聽著,大腦飛速運轉,將周建明報出的這些“家底”與自己掌握的技術要求、後世的知識進行交叉驗證、快速評估。
3000 噸級船臺,足夠容納水翼艇的改裝施工;新型焊機與探傷裝置,能保證焊接質量;柴油機生產線,意味著他們對船舶動力系統並不陌生;再加上標準化的施工流程,技術底子完全能支撐水翼艇的改裝任務。
更重要的是,江夏清楚滬東廠的來歷。
滬東廠的前身,是英商馬勒機械造船廠,有著近百年的英式造船底蘊。龍蝦國當年靠著皇家無敵艦隊橫行四大洋,造船技術一度領跑世界,馬勒船廠留下的車間佈局、工藝規範、施工理念,都是實打實的老底子。即便歷經公私合營、時代變遷,那些刻在船廠骨子裡的嚴謹與紮實,依舊沒有消失。
而且周建明剛才已經明確說過,滬東廠長期接受達利安造船廠的技術幫扶,他本人也多次前往學習交流。達利安的技術水平,江夏再清楚不過,能和達利安對接學習,說明滬東廠的技術團隊具備接受先進工藝的能力,不是固步自封的老頑固。
相比之下,江南廠雖然實力更強,卻要分心 033 潛艇和港商訂單,根本無法全身心投入水翼艇改裝。而滬東廠全廠閒置,一旦接下任務,必定傾盡全力,工期和質量反而更有保障。
江夏心裡已經有了明確的判斷:滬東廠,是比江南廠更合適的選擇。
因為在技術和實力有了保證的前提下,滬東廠目前這種缺奶的娃娃,在眼下反而成了它最大的優勢。
全廠處於“飢餓”狀態,一旦獲得任務,必能集中全部力量,心無旁騖,全力攻堅。這比江南廠那種“既要、又要、還要”的分心狀態,在工期和保密性上,確實更有保障。
可他臉上依舊沒有流露半分情緒,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把周建明的話記在心裡。
一旁的顧長河臉色更加難看。
周建明把滬東的家底擺得明明白白,每一項都戳在關鍵點上,擺明了就是告訴江夏,滬東廠有能力、有裝置、有人手,完全可以勝任水翼艇改裝。自己坐擁國家重點專案,擁有最好的資源,卻在一個小型改裝任務上被一家瀕臨困境的船廠比了下去,顏面盡失。
他想開口反駁,想說江南廠的技術更成熟、裝置更先進,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陸海山的態度也悄然鬆動。
他原本只關心 033,對水翼艇的承接方毫不在意,可聽完周建明的介紹,他也明白,滬東接下任務,不僅不會影響江南廠整改潛艇焊縫,反而能徹底解決三方僵局。他看向周建明的目光,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認可。
周建明感受到了江夏態度的緩和,心裡燃起一絲希望,眼神愈發懇切,就等著江夏一句話,敲定這件事。
江夏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顧長河的羞愧難當,陸海山的態度鬆動,周建明的殷切期盼。局面已經徹底明朗。
他心中已然認定,滬東廠是當前情況下,完成水翼艇改裝任務的最優解,甚至可能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然而,就在周建明眼中的希望之火越燃越亮,顧長河幾乎要把頭埋到胸口,陸海山準備轉身離開去車間的時候,江夏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讓周建明眼中的火光猛地一顫,讓顧長河愕然抬頭,也讓陸海山腳步一頓。
“周廠長,你們廠的條件和決心,我聽到了,也基本認可。
但是,這個任務,不是你說接,我說給,就能定下來的。”
“啊?這個您做不了主?”
江夏捂臉。
還真做不了!
誰叫他當時婉拒了瑞林同志的邀請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