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看著“你不用擔心我”這六個字，好看的柳葉眉擰成一條直線。
她想說的是……我不是擔心你，我是……
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幹甚麼。
木蘭深吸一口氣，把這股莫名其妙的情緒壓下去，繼續回覆正事：“杜瓦爾手裡還有一臺 SMA-6生化分析儀，開價十萬，見錢才能見貨。目前資金不足，暫時沒有答應。”
傳送。
江夏看到這條訊息，先是愣了一下。木蘭發來的那幾行字，歪歪扭扭的英文夾雜著法語詞，簡直就是語焉不詳，詞不達意，連裝置名稱都拼得七零八落。
木蘭也很無奈，她早就發現這些詞連在一起有些不對勁，可杜瓦爾給她就是這樣的，她也沒辦法。
一個優秀的情報人員，是不會對手裡的資訊加入過多的個人理解的。
嗯，這都是杜瓦爾小弟臨時抱佛腳的鍋……
我總是零時抱佛腳啊，零時抱佛腳!
呸！甩你一個大逼鬥，叫你抱，連字都不對！
“”……自動分析儀？這名字太寬泛了。分析甚麼的？化學的？生物的？工業的？結合杜瓦爾那邊“醫療配套”、“高階研究裝置”的說法，可能是某種實驗室儀器。但具體是甚麼，光看這個組合詞，完全沒概念。這年頭，帶“Auto”和“Analyzer”的東西可不少。
木蘭繼續往下看木蘭傳送過來的，杜瓦爾手下那“語焉不詳的介紹”。詞彙破碎，語法古怪，顯然是硬著頭皮翻譯的：
“可同時進行多種血液測試……自動抽吸、混合、加熱、比色……連續流動原理……六通道……提高醫院化驗室效率百倍……北美大型醫院開始裝備……價格極其昂貴……”
血液測試、自動混合加熱比色、連續流動、六通道、效率提升百倍……
這些破碎的關鍵詞，像一塊塊失散的拼圖，在江夏的腦海中碰撞、旋轉。某個塵封在記憶角落，屬於“醫學檢驗發展史”或“古董儀器趣談”類科普文章裡的模糊印象，被猛地觸動了。
連續流動……自動分析……同時多專案……
一個名詞，帶著上世紀中葉特有的，笨重而革命性的機械美感，緩緩浮現——連續流動式生化分析儀。
他想起來了！這不是他後世在醫院檢驗科見過的、那些高度整合、電腦控制、速度飛快的“全自動生化免疫流水線”。這是更古老、更“機械化”的始祖之一！
是將手工的、繁瑣的、容易出錯的血液生化檢驗實現自動化、標準化、批次化處理的里程碑式裝置！
是的，沒錯！
SMA-6——六十年代白頭鷹Technicon 公司的王牌產品，六通道連續流動生化分析儀，在當時屬於“登月級別”的黑科技。
每小時能測六十個樣本，同時檢測血糖、尿素氮、肌酐、鈣、磷、氯六項指標，全自動，連續流動，把臨床檢驗從手工操作的時代一腳踹進了自動化的大門。
放在六十年代，這東西就是檢驗科的法拉利。
但放在江夏穿越來的那個時期……
呵呵，這玩意兒連博物館都懶得收。
他見過的手持式生化分析儀，巴掌大，滴血進去，兩分鐘出結果，連上藍芽就能同步到手機。
SMA-6？那得佔半個房子，還得配專門的技師操作，測一次等半天，資料還得手工記錄。
可問題是……
現在是六十年代。
國內連手工的都比別人慢半拍。醫院的檢驗科還靠手搖離心機、目測比色管，做一項血糖要折騰大半天。
就這……
這些檢測還都是省會城市的醫院才具備的技能。
SMA-6這種級別的裝置，在當下就是“神器”。別說買了，你就是想看一眼，都得託關係找門路去那些與西方有交流的頂級醫院。
江夏的眼睛猛地亮了，亮得旁邊的冷靜下來的孟超醫生打了個哆嗦。
“怎麼了？”孟超醫生湊過來，以為前線出了甚麼變故。
江夏沒理他，又看了一遍那幾行狗啃似的介紹，心跳開始加速。
十萬美金，在21世紀看來，這筆錢夠買一打二手SMA-6，還得是包郵。但在這個年代，在這個禁運封鎖的環境下，十萬美金買一臺SMA-6，跟白撿沒區別。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問題。
江夏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用一種“你知道我們撿到甚麼了嗎”的表情看著孟超：“吳叔，你還記得去年咱中華醫學雜誌上刊登的那篇介紹嗎？龍蝦國搞的單通道連續流動分析儀，把整個歐洲的檢驗界震得七葷八素那個。”
孟超點頭：“記得啊，怎麼了？”
“這個是六通道。”江夏一字一頓，“六通道。白頭鷹做的。全自動。能同時測六項指標。”
孟超醫生的嘴巴慢慢張開了，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
“而且——”江夏豎起一根手指，聲音都在抖，“咱們在萊比錫的那位同志，她可能以為這就是個普通的醫療配套裝置。她甚至沒跟杜瓦爾砍價，就是‘哦，十萬啊，回頭再說’的那種態度。”
孟超的O型嘴合不上了。
孟超的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而且……
合不上了。
不是因為震驚，是因為他想啃人。
“六通道……全自動……同時測六項……”孟超喃喃自語，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亮得有點像餓了三天突然看見一塊紅燒肉。他的目光從螢幕緩緩移向江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江夏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後背一涼：“孟叔，你冷靜！”
話沒說完，孟超“嗷”了一聲，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張開雙臂，齜著牙，朝江夏撲了過去。那架勢，不像要擁抱，更像要在江夏脖子上啃出個牙印來。
慶祝的方式很原始，很孟超。
江夏來不及躲，下意識閉眼。
就在孟超的嘴離江夏脖子還有五厘米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隻粗得跟蘿蔔似的手指頭，精準地、毫不留情地，捅進了孟超的喉嚨。
“嘔……”
孟超醫生的撲勢戛然而止，整個人像被掐了電源的機器人，彎著腰，扶著桌子，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乾嘔。
嗯，像極了那隻被捅喉嚨的白色孟加拉虎。
大老王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那根“蘿蔔”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指尖泛著溼漉漉的口水光。
“早就盯著你了。上回啃我胳膊的事還沒找你算賬，這回還想啃小江？當我不存在？”
孟超醫生彎著腰，一隻手撐在膝蓋上，一隻手捂著喉嚨，咳得眼淚汪汪，抬頭看了大老王一眼，想說甚麼，嘴一張……
“嘔……”又趴下去了。
江夏睜開眼，看了看孟超醫生的慘狀，又看了看大老王那根粗壯的手指，嘴角抽了抽。他想說謝謝，又覺得謝謝不太夠，想說辛苦了，又覺得不太對。
最後他甚麼都沒說，默默往旁邊挪了半米，離大老王遠了一點……
那根手指，看著都疼。
孟超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嗓子都啞了：“你下手……太狠了……”
大老王哼了一聲：“下次再啃人，我換腳趾頭。”
孟超醫生手指捏合，大有把王奎扔上手術檯的衝動。
江夏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在心裡給大老王豎了個大拇指。同時默默記下：以後孟超醫生激動的時候，保持兩米以上安全距離。
不對……
現在還不是喜悅的時候，十萬塊，從哪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