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比錫的安全屋裡,燈光昏黃得像隔了一層舊紗簾。
木蘭坐在桌前,盯著螢幕上那行“我是江夏”,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江夏?
不是小劉秘書?
是老前輩們拼命牽紅線的那個江夏?
她回去報到的時候,那些在機關裡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老太太們,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隔三差五就找她“談心”……
“木蘭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那個小江啊,我見過,人特別好。”
“搞科研的,踏實,不像那些嘴上沒毛的。”
“你倆要是成了,那可是天作之合。”
木蘭當時嘴上“嗯嗯嗯”地應著,心裡翻白眼:我又不搞科研,哪來的天作之合?
可現在,這個被她當成“天作之合”笑話聽了無數遍的名字,突然從螢幕那頭跳出來,砸在她面前。
她剛才罵小劉秘書的那些話……
他全看到了。
她剛才說“鬼畫桃符”“腦殼痛”“談個錘子”……
他也看到了。
她剛才被那首詩酸得牙疼的樣子……
幸好他看不到。
木蘭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脖子一直燒到耳尖,像被人潑了一盆開水。
她雙手捂住臉,整個人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好幾下,嘴裡悶悶地發出一聲低低的哀嚎。
完了。
全完了。
她想死。
不是真的想死,是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鑽進去之後還要把縫從裡面拉上,然後再填上土,種上一棵仙人掌,誰都不許挖開。
木蘭的耳尖開始發燙。
然後是臉頰。
然後是整張臉。
像有人在她脖子根點了一把火,火苗順著血管往上躥,一路燒到髮際線。
心跳也開始不爭氣地加速了。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敲鼓,每一下都震得她手抖。
她活了這麼大,刀尖上舔血,槍口下逃生,跟軍火商拍桌子,拿火箭筒轟牆角……甚麼時候慫過?
可現在,對著螢幕上一行字,她慫了。
因為這不是敵人,不是對手,不是那些她可以冷著臉懟回去的人。
這是……
怎麼說呢?
老前輩們拼命牽紅線、她嘴上說“不著急”心裡其實也偷偷好奇過的那個“未婚夫”。
第一次正式對話,她罵了人家一晚上。
那些老前輩要是知道她第一次跟江夏說話,說的不是“你好”,不是“久仰”,而是“你個瓜娃子”……
老太太們的血壓怕是要直接爆表。
木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重新看了一遍江夏最新發來的訊息:“詩寫得不好,見笑了。總之這東西非常重要,請您務必妥善保管……另外,您那邊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東西可以丟,人不能出事。”
“人不能出事。”
這四個字,讓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搭在鍵盤上,敲下兩個字:“收到。”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詩寫得不錯。雖然酸了點。”
傳送。
手指離開鍵盤的瞬間,她就開始後悔……
“酸了點”?人家寫詩誇你,你就回個“酸了點”?
會不會太冷淡了?要不要再加一句?
加甚麼?“謝謝”?太生分了。
“寫得真好”?太假了。
“我很喜歡”?——想甚麼呢!
木蘭盯著螢幕,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不知道該怎麼跟“未婚夫”說話。
她跟敵人說過話,跟戰友說過話,跟軍火商說過話,跟路邊賣烤腸的大叔說過話——但她沒跟未婚夫說過話。
沒人教過她這個。那些老前輩們只負責牽紅線,不負責教她怎麼跟紅線那頭的人聊天。
等等……
既然我不知道對面的就是江夏,那他也應該不知道是我才對……
木蘭盯著剛剛敲完門,正準備進來彙報情報的老陳笑得有些詭異。
“(?`?Д?′)!!,這死丫頭怎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老陳額頭冒出幾滴冷汗。
就在老陳糾結要不要再說點甚麼的時候,螢幕又出現了一大段文字,總算是把笑得有些妖豔的木蘭注意力拉了回去。
螢幕上,江夏發來了一段長長的訊息,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
“同志,關於那批物資的後續安排,我這邊有幾個想法:第一,AN/TRS-1的膠片和顯影定影液要核對有效期,過期的話成像質量會打折扣;第二,地塞米松的儲存溫度最好控制在15-25度,不要太冷也不要太熱;第三,頭孢噻吩是注射用粉針,需要無菌生理鹽水配伍,使用前注意檢查密封性;第四,那臺EMU-3電鏡的真空系統需要專業人員維護,千萬不要擅自開機測試……”
木蘭看著這一長串訊息,眨了眨眼。
她在想:我要不要說句客氣話?比如“辛苦你了”或者“麻煩你了”?還是直接回“收到”顯得太冷淡?要不要問問他“你那邊天氣怎麼樣”?不對,現在不是聊天氣的時候。那問甚麼?問他吃飯了沒有?太刻意了。
她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沒敲下去。
而江夏那邊,完全是另一種狀態。
他坐在地下室的終端前,手指還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眼睛裡像點了兩盞燈,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燃爆了”的氣息。
孟超醫生已經被他趕走了……不,不是趕,是孟超醫生自己走的。
那位激動的醫生在地下室轉了好幾圈,又啃了大老王另一隻胳膊,最後被大老王一腳踹出了門。
臨走前還在喊:“EMU-3!EMU-3!咱們要有EMU-3了!”
好在激動的孟超醫生提前把藥品的儲存條件說了一下,要不然好不容易搞到的藥沒了效果那才叫愁人。
江夏沒理會那些動靜。他滿腦子都是木蘭剛才發來的物資清單……AN/TRS-1,地塞米松,頭孢噻吩,潑尼松。
這些東西意味著甚麼?意味著肝癌手術最缺的三樣東西,一次性全解決了。
X光機,術前定位、術後複查,就靠它。激素,術中抗炎、術後抗排斥,地塞米松是最優選擇。抗生素,術後防感染,頭孢噻吩對付耐藥菌株效果最好。
之前他愁得睡不著覺的那些缺口,現在全補上了。
江夏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沉穩些。
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那種感覺就像你解一道光學公式解了三天三夜,突然發現答案就在眼前,手一抖,筆都握不住。
他繼續打字:“另外,經費方面你不用擔心。國內這邊已經在籌措了,後續的尾款和運輸費用都會盡快到位。你那邊先確保物資安全,其他的交給我來處理。對了,萊比錫那邊局勢怎麼樣?你那邊安全嗎?杜瓦爾有沒有甚麼異常舉動?”
傳送。
萊比錫。
木蘭看到這條訊息,終於鬆了一口氣,聊正事,這個她擅長。
“萊比錫局勢緊張,東西德對峙的陣仗越來越大,街頭巡邏的軍警比上個月多了一倍。不過杜瓦爾配合度很高,此人明顯有長線打算,想透過我跟國內搭上關係。藏匿點暫時安全,位置隱蔽,周圍沒有可疑人員。物資已清點完畢,全部入庫。”
傳送。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那邊……還好嗎?”
打這行字的時候,木蘭的手指又抖了一下。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問這個——明明應該問的是“運輸渠道怎麼安排,有無同志接應”之類的正事。
可她就覺得,聊了這麼多,總得問一句“你還好嗎”。
國內。
江夏看到那行“你那邊……還好嗎”,愣了一下。他覺得這位同志還挺細心的,關心完物資還不忘關心一下後方人員。
於是他回覆:“我這邊一切都好。就連光纖專案也有進展。就是明天可能要去浦東慶寧寺那邊轉悠一下,你不用擔心我,專心處理好那邊的事就行。”
傳送。
不對……是今天就要去……
江夏抬頭看看窗外的陽光,抓了抓腦袋,誒嘿,又過了一晚上了。
嗯?怎麼小劉秘書還沒陪著張煦老師回來嗎?
抬眼一看,哦,原來張煦老師已經用著另外一臺大黃在吭哧吭哧的敲著鍵盤了……
小劉秘書正在一旁進行著指導。
大家都有事幹,真好!
然後江夏又開始算賬:那批地塞米松夠做多少臺手術?頭孢噻吩的劑量夠幾個療程?X光機的膠片夠拍多少張片子?要不要再聯絡幾家醫院提前做好接收準備?
誒,對了,好像還有個人也在備受折磨,要不要把他一起拉過來做個手術?
江夏完全沒意識到,對面那位同志問“你還好嗎”的時候,心跳是平時的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