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在外面混信譽很重要。
以前華國的外交官們一板一眼的作風,給杜瓦爾的印象極好。那些人說話算話,合同上寫甚麼就是甚麼,從不搞半夜加價、貨不對板的把戲。跟他們做生意,賺得可能不多,但睡得踏實。
不像那幾個彎彎來的大頭兵——喝酒的時候拍胸脯喊兄弟,轉頭就想讓他找僱傭兵去送死,連中介費都想賴掉。
杜瓦爾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抬頭看了一眼倉庫的房頂。鐵皮棚子在夜風裡咯吱咯吱響,像在替他嘆氣。
“老闆,”小弟揉著胳膊湊過來,“那幾個彎彎人要是真找上門……”
“找上門又怎樣?”杜瓦爾嗤了一聲。
小弟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
杜瓦爾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緩和了些:“再說了,華國那姑娘她背後是甚麼人?是跟咱們老將軍要籤國書的人。跟那邊比起來,彎彎算甚麼?”
小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行了,”杜瓦爾揮揮手,“把那臺的說明書找出來,翻成法語,明天給那姑娘送過去。十萬的價,她不還價就怪了。等她砍到五萬,咱們就賣。”
小弟苦著臉:“可那說明書是英文的,我……”
“看不懂就查字典。”杜瓦爾瞪了他一眼,“學學人家華國那姑娘,年紀輕輕就敢闖萊比錫。你天天跟著我混,連幾個字母都認不全,丟不丟人?”
小弟不敢再說話,灰溜溜地去翻箱子了。
杜瓦爾獨自站在倉庫門口,點上一根新煙。夜色濃得像墨汁,巷子裡靜得只剩風聲。
他想起幾年前在萊比錫博覽會上見過的那些華國外交官——中山裝筆挺,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說話客客氣氣,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
跟他們談條件,不用拍桌子,不用遞煙,甚至連酒都不用喝。白紙黑字寫清楚,雙方一簽字,事情就定了。
那種人,你不用擔心他半夜翻臉,也不用擔心他拿了貨就跑。
生意做到這個份上,才叫舒服。
杜瓦爾深吸一口煙,眯起眼睛。
華國那姑娘,也是那種人。邪是邪了點,但靠譜。
靠譜就好。
這個世道,靠譜比甚麼都值錢。
……
回到小旅館的木蘭沒時間去安慰那幾個有些惴惴不安的翻譯,讓老陳去落實自己對他們的安排後,木蘭回到了大黃二代前。
放下特意帶回來的RCA EMU-3,點亮螢幕,再次載入那個要萊比錫通訊系統小命的“小寶貝”,開始打字。
“物資已收到。AN/TRS-1型X光機一臺,地塞米松一批,潑尼松一批,頭孢噻吩合成抗生素一批。安定和利眠寧未要,但對方贈送了一批。”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行:
“對方額外搭了一臺裝置,說是補償。美國RCA臺式電子顯微鏡,型號……稍等。”
她站起來,走到那臺儀器前,彎下腰,藉著燈光仔細看正面那塊銘牌。上面印著一行小字:
“RCA EMU-3臺式電子顯微鏡,美國無線電公司製造,型號:EMU-3,序列號:——”
她把這行字抄下來,回到終端前,逐字錄入。
“型號:EMU-3。對方稱是醫療配套裝置,但體積不小,約半人高,鐵殼,正面有圓形顯示屏。是否具有醫療價值?請確認。”
傳送。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等了幾秒。
對面的回覆比她預想的快得多。
“EMU-3???你確定是EMU-3???”
然後是第二條,幾乎是緊跟著跳出來的:
“同志,這個不是醫療裝置!!!這是電子顯微鏡!RCA EMU-3,50年推出的臺式電鏡,最高解析度可達2.5奈米!國內目前最先進的電鏡還達不到這個水平!”
第三條:
“這東西的戰略價值比那臺X光機還高!!!務必妥善保管!!!”
“你是怎麼弄到這東西的???”
木蘭盯著螢幕,眨了眨眼。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桌上那臺敦實的被當成“添頭”的鐵疙瘩。
這東西……比X光機還值錢?
她突然覺得,杜瓦爾要是知道自己隨手送出去的“賠罪禮”是甚麼,估計得哭暈在倉庫裡。
她嘴角彎了一下,敲下回復:
“對方說是醫療配套裝置。我就收了。”
傳送。
江夏盯著螢幕上那行“對方說是醫療配套裝置。我就收了”,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醫療配套裝置?RCA EMU-3臺式電子顯微鏡,最高解析度2.5奈米,放在國際上都是尖端貨,國內現在連做夢都想要一臺的東西,在對面那位同志嘴裡,輕飄飄地就成了“醫療配套裝置”。
同志,你這凡爾賽有些高階了!
沒看見我這邊的孟超醫生已經激動地開始啃人了?
“EMU-3?”孟超一把推開大老王,整個人幾乎趴到螢幕上,眼睛瞪得像銅鈴,“真的是EMU-3?RCA的?臺式?你確定?”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轉過身,一把抓住大老王的肩膀,激動地搖晃:“王奎同志!你看見沒有!EMU-3!咱們要有EMU-3了!”
大老王被他晃得七葷八素,手裡的茶杯差點飛出去:“看見了看見了,你撒手……”
孟超醫生沒撒手。他鬆開大老王,又轉頭看向江夏,眼裡的光比地下室的燈泡還亮,嘴唇哆嗦了幾下,突然……
一口咬在大老王胳膊上。
“嗷……!”大老王發出一聲慘叫,“你屬狗的?!”
孟超鬆開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還掛著大老王的袖口線頭:“對不起對不起,太激動了,控制不住。”
大老王捂著胳膊,一臉悲憤地躲到牆角,用看瘋子的眼神盯著孟超醫生。
江夏哭笑不得,正要說甚麼,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名字。
方舟醫生。
那位現在還在火種基地裡折騰。
一臺解析度2.5奈米的電子顯微鏡,對方舟醫生來說,意味著甚麼?
江夏也不知道,但這並不妨礙他想給對面的同志來點獎勵。
是的!
對面這位同志,風裡來雨裡去,刀尖上舔血,連電子顯微鏡都能當“醫療配套裝置”收,這份膽識和運氣,值得寫點甚麼。
於是,江夏又敲下一行字,一口氣打了出來:
“萊比錫初秋夜,萬里未歸人。手提黃泉路,腳踏鬼門關。問君何所取,笑答配套材。豈知匣中物,人間第一流。”
萊比錫……
木蘭看著這首勉強算是詩的東西,嘴角彎了彎。
o(* ̄︶ ̄*)o,對面肯定不是小劉了……
幸好前面沒說啥奇怪的話,要不然還挺不好意思的!
那這個人是誰?
木蘭坐直了身子,,敲下一行字:
“你誰啊?”
傳送。
也許是深夜的緣故,這訊息跑得還挺順暢。
很快,螢幕上就出現了回覆:
“同志,你好,我是江夏。負責代替小劉秘書與你對接!”
木蘭盯著“我是江夏”四個字,瞳孔微微放大。
江夏?
那個江夏?
那個老前輩們嘴裡“踏實可靠、一表人才”、恨不得把她直接打包送過去的江夏?
那個組織裡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姐輪番上陣、拐彎抹角給她做思想工作的江夏?
那個她素未謀面、卻已經被紅繩繫了死結的江夏?
“哦豁……搞毛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