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上海，郵政大樓地下室。
江夏和張煦面對面坐在控制檯前，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筆記和一張畫滿方框圖的草稿紙。日光燈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那些墨綠色的機櫃還在無聲地閃爍著，紅的、綠的、黃的指示燈此起彼伏。
“張教授，”江夏指著草稿紙上的一個框圖，斟酌著措辭，“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光在玻璃絲裡傳，損耗是個大麻煩。可除了材料純度，還有一個東西，我一直拿不準……”
江夏在紙上畫了一根線，又線上的兩端標了兩個點：“光的波長。如果波長太長，能量會被材料吸收；如果太短，又會散射得太厲害。中間總得有個‘視窗’，能讓光跑得最遠。這個視窗，應該落在哪個波段？”
張煦抬起頭，看了江夏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
“這個問題，”他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你想了多久？”
“有一陣子了。”江夏老實地說，“我們一直覺得，如果這個視窗找不準，後面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可我對光學那塊，實在是……”
江夏沒說下去。他骨子裡是個機械狗，搞控制、搞系統、搞邏輯，那是他的本行。
可光學這東西，涉及的是波動方程、能級躍遷、量子效率，越往深了走，江夏越覺得就算啃再多的肉蓯蓉都補不回他的虛。
心虛沒藥補……
而江夏提出的這個波段問題，也是困擾了祖同老師那邊許久的一個難點。沒看著他說的是“我們”嘛？
祖同老師帶著人在東北搞光纖材料，拉出來的玻璃絲一根比一根細，損耗卻總是降不下來。不是材料純度不夠，就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
光在玻璃裡跑，到底哪個波長的光跑得最遠？沒人說得準。祖同老師在保密論壇上提過好幾次，每次都像是在黑夜裡摸路，摸到一面牆，退回來，再摸，又是另一面牆。
波長太短，能量容易被玻璃裡的雜質吸收，跑不了多遠就沒了；波長太長，又會產生散射，訊號像霧裡的燈光，看著有，傳過去就散了。
中間總得有個“視窗”，能讓光跑得最遠。這個視窗開在哪裡，不是猜出來的，得靠理論推演、靠計算、靠一次次的實驗驗證。
可這個推演，江夏做不了，就算用上系統裡的掃描器也不行……
祖同老師那邊倒是在做，經費都快燒完了還沒看見成果，惹得祖同老師總覺得對不起支援他的江夏，平時最喜歡水論壇的祖同老師現在看見江夏賬號上線了就跑……
“這個問題，你倒是問到點子上了。我推演的時候，就想到了這一點！”張煦老師開心的拍拍手，有點吾道不孤的感覺。
江夏愣了一下。
“基於石英玻璃的已知紫外吸收邊、紅外吸收帶，以及瑞利散射的理論模型，我們做過一個純理論性的估算！
手頭沒有實測資料，全靠文獻上的材料引數和經典散射公式硬算……”
“當時我們估算出一個理論損耗相對較低的區間——如果光纖的損耗要降到20分貝每公里以下，工作波長應該落在0.7到0.9微米之間。再短了，散射損耗太大；再長了，材料吸收會急劇增加。”
“雖然只是紙面推算，邊界條件做了大量簡化，引數也未必準，但這個方向我個人認為還是正確的！”
“就是現在國內搞這個的比較少，不知道這個成果能不能得到認可！”
張煦老師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裡急促地踱了兩步，猛地停下，轉身看向江夏。
0.7到0.9微米，那就是700-900奈米咯？
不知道為甚麼，江夏聽著這個資料有些耳熟，但具體的東西，他也說不出來。
也不怪江夏，後世光纖早就實現了國產化。除了業內人士，大部分同志只知道插上光纖就能用，光貓一閃，網就通了。
至於光在玻璃絲裡跑的是甚麼波長、為甚麼是那個波長，想必大部分普通人都不會去深究。這就好比一個人天天用微波爐熱飯，卻不記得磁控管的工作頻率一樣。
當然，江夏也不知道，這個波段問題的答案，後世是趙梓森老師帶著人在武漢郵電科學研究院的廁所旁搗鼓出來的。
二十三年後，這位大神用酒精燈、舊機床、螺絲釘和橡皮泥，在那間簡陋得不像實驗室的清洗間裡，拉出了華國第一根實用型石英光纖。
那時候他拿四氯化矽做原料，一不小心噴進眼睛，疼得昏死過去，醒來後醫生說沒見過這種傷，他倒鎮定，說用蒸餾水衝、打吊針。
休息了兩個鐘頭，又鑽回實驗室去了。後來他搞出了波長微米的光纖通訊系統，讓黑白電視訊號在玻璃絲裡跑了幾十米，郵電部部長親自來驗證……
把光纖拿掉，訊號沒了。接上，又有了。
部長點點頭，回去就把光纖通訊列入了國家重點專案。
江夏不知道這些。但他知道，這個問題得有人去解決。
“張教授，”他斟酌著措辭，“這個結論，能不能發到論壇上？”
張煦愣了一下：“發到論壇上？”
“對，百家論壇。上面有搞光學材料的同志，有搞器件封裝的，還有搞系統整合的。您的推演資料發上去，大家可以一起看，一起討論，一起驗證。”
沒想到，張煦老師聽了，臉上興奮稍斂。他扶了扶眼鏡，搖頭道：“發論壇？我這個結論夠格嗎？現在就發？不行，不行。”
“啊？為甚麼？” 江夏一愣。
“推導過程還不夠嚴謹，當時很多引數是借鑑的國外文獻，有些邊界條件假設需要重新斟酌，尤其是散射模型在那種尺度下的適用性，需要更嚴格的數學表述。”
張煦認真地說，語氣裡沒有半點馬虎：“我那本筆記本里，記了當時的手稿，裡面有詳細的公式推導、每一步的假設、引用的參考文獻，還有當時討論時想到的幾種可能誤差來源。
要發，就得把完整的推導過程、邊界條件設定、引數選取依據，甚至當時的存疑點，一起原原本本地放上去。
讓同行們能看清來龍去脈，才能做有價值的評判，甚至找到裡面的錯誤。科學的事情，來不得半點含糊，尤其是在論壇上，面對那麼多專家，更不能只丟個結果出去。”
得嘞，老一輩科學家的嚴謹程度可見一斑。
結論可以錯，推演不能省。每一步怎麼來的，用了甚麼假設，忽略了甚麼因素，都要寫得明明白白。
百家論壇在他們眼裡，不是茶館，是學術殿堂。張煦老師對這個論壇有著謎一樣的尊重，他總覺得，那些看不見的、不知名的、散佈在全國各地的同志，是值得他鄭重對待的同行。
“筆記本還在學校，”張煦老師說，“我得回去取。推導過程的原始記錄、邊界條件的設定依據、引數選取的參考來源，全在那個本子上。”
江夏想了想，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小劉秘書。小劉秘書正坐在大黃二代前，手指搭在鍵盤上，眼睛盯著螢幕，半天沒動一下。螢幕上，論壇的帖子還掛著，那行“全域廣播”的備註在熒光下格外刺眼。
“小劉，跟張教授去一趟學校，把筆記本取回來。”
小劉秘書沒動。
“小劉？”
小劉秘書這才回過神來，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怎麼了？”江夏問。
小劉秘書指了指螢幕，聲音有點虛：“帖子發出去了。全域廣播。密電倒是隻傳送了幾個重點單位……”
“全域廣播的意思是……”江夏看向小劉秘書。
“從萊比錫到巴黎，從日內瓦到倫敦，從莫斯科到華盛頓——只要能收到訊號的地方，都發了。”小劉秘書說完，嚥了口唾沫。
江夏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小子，”他拍了拍小劉秘書的肩膀，“有你的。”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不是單獨發給誰，不是隻指望哪一路，是把網撒出去，讓所有在外面的人都知道這件事。誰有條件，誰就伸手；誰有路子，誰就往前衝。
這比江夏只想著敲詐高盧雞，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行了，”江夏把小劉秘書從椅子上拽起來，“帖子的事，盯著就行。先跟張教授去取筆記本。那個東西，一樣重要。”
小劉秘書還想說甚麼，被江夏推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螢幕，到底還是跟著張煦出了地下室。
“那個……”小劉秘書最終還是忍不住回頭。
“咋？”
“呃……要是在回帖上看見甚麼蜀道山之類的話，你平靜點！千萬別想著甚麼線下真實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