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轉回萊比錫書展,時間稍稍回溯到展覽正式開幕的第一個上午,熱潮尚未湧起之時。
拐角處的中國展臺,佈置已然妥當,深紅襯布,書籍井然,那摞被木蘭刻意擺在最醒目位置的白色《C語言習題集》書塔,在周圍相對樸素的環境中甚至顯得有些突兀。
然而,與這份刻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展臺前的門可羅雀。
寬敞的展廳主通道上人流如織,歡聲笑語和各種語言的交談聲匯成嘈雜的背景音。人們像被無形的磁石吸引,湧向那些裝飾華麗、書山堆積、燈光炫目的西方大型出版社展臺。蘇聯和東歐國家的展臺前,也聚集著不少意識形態相近的觀眾,交流熱絡。
唯有中國展臺所在的這個角落,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靜音屏障隔絕了。偶爾有好奇的目光投來,在紅旗上停留一瞬,流露出一絲忌憚後,掃過那些陌生中文標題的書籍,最終大多化為禮貌而疏離的一瞥,腳步不曾停留。
那精巧的榮寶齋木版水印畫頁,那厚重的《周樹人選集》德譯本……
它們靜靜地躺在絲絨上,如同博物館裡未被解讀的珍貴文物,吸引不到急於尋找“當下有用之物”的匆匆過客。
江秋和江冬站在一起充當年畫娃娃,可她的目光沒有太多停留在自家冷清的展臺上,而是掃視著展廳遠處那些西方出版社的展區。
她能看到施普林格展臺上堆積如山的燙金精裝工程手冊,能看到約翰·威立展架上一排排嶄新的建築理論與設計圖譜,能看到高盧雞一些出版社展出的關於現代主義建築、城市規劃、新材料應用的專著……
那些書的封面設計現代,紙張精良,光是遠遠看著,就讓她心跳加速。
知識就在那裡,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語言的壁壘,隔著外匯的鴻溝,看似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江秋下意識地微微伸出手,彷彿想隔空將那些書中她需要的“養分”抓取過來,那姿態,竟與她在國內那個為專案資金髮愁、對著虛空“招魂”的哥哥,有了幾分微妙的神似——那都是對稀缺資源的本能渴望與召喚。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帶著友善的笑意,用的是略顯生硬的中文:“小同志,在看甚麼這麼入神?”
江秋嚇了一跳,慌忙收回手,轉頭看見是上午幫忙搬箱子、主辦方的代表施耐德先生。
他不知道何時忙完了手頭的事,特意繞到了華國展臺這邊。此刻,他正順著江秋剛才視線的方向,好奇地張望了一下,隨即目光收回,落在了佈置一新的華國展臺上。
“Wunderbar!”
施耐德忙完手頭的事,特意過來檢視,當他看到展臺的佈置時,眼睛亮了起來,忍不住讚歎道:“太有特色了!兩側的典籍精美絕倫,一看就是精品,而中間這些習題集,雖然簡易,卻透著一股實用的氣息,這種搭配,太特別了。”
他走到展櫃前,細細端詳著《西廂記》連環畫,看著書頁上崔鶯鶯細膩的衣紋、張生傳神的表情,以及背景庭院中假山石頭的皴擦質感,眼神裡滿是純粹的對技藝的驚歎與沉醉。
“還是當年的味道……” 他喃喃道,語氣近乎虔誠。
“這種木版水印工藝,層層套色,精準無比,又能保留水墨的韻味,真是太神奇了。它不僅僅是複製,是再創造。比我們這裡展出的很多先進印刷術,更有生命,更有手工的溫度和藝術的靈魂。”
聽到“印刷術”這幾個字,正因他之前的誇獎而稍感與有榮焉的江秋,小臉卻幾不可察地皺了皺,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對這位友善外國大叔的好感,像是被一根小刺輕輕紮了一下。
雖然面前這位大叔是友善的,他的話也充滿了對東方藝術的讚美,但江秋就是覺得……
多少有些冒犯,或者說,一種微妙的的“居高臨下”。
印刷術,是我們家的!
這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
算了,看在他叫我同志的份上,就當他不是有意的吧。
有點委屈的江秋本能的想靠近奶奶尋求一絲安慰,卻發現那個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展臺後面的小老太,不知甚麼時候不見了蹤影。
“咦?奶奶走丟了嘛?”
她又往旁邊看了看。老陳不在,那幾個幫忙搬書的同志也不在,連一直站在展臺邊上招呼客人的木蘭也不見了,甚至於那群一直說著風涼話的翻譯也不見了人影。
“咦?怎麼嫂子也不見了?其他的大叔哪?”
江秋看著展臺裡就剩下年畫娃娃江冬陪著自己,有些懵。那些大人呢?怎麼全跑了?
江冬倒是一點不慌。她正蹲在展臺最下面的櫃子前翻東西,聽見姐姐的話,抬起頭來,對著自家姐姐吹出一個亮晶晶的鼻涕泡泡。
她從櫃子最底層抽出一本厚厚的小說,往展臺上一拍,那動作豪邁得像在拍驚堂木:“老四!快,翻譯翻譯!讓他買這本書!”
江秋一看江東拿出的小說,星球大戰?
(⊙o⊙)…
也行吧,這本書被其餘參會的大叔說不適合擺在展臺上,江秋還有點小失落吶。畢竟,這本小說她可是共同撰稿人。
嘿嘿嘿,既然別人都看不上你,那你就得偏偏最爭氣!
……
木蘭不知道去哪了,但江奶奶肯定沒有走丟,她只是和木蘭打了個招呼,自行漫步在書展寬闊的主通道上罷了。
老太太想給自家孫女找幾本書……
歲月在她身上沉澱出的,不是老態龍鍾的侷促,而是一種歷經風雨、腹有詩書的雍容氣度。
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布衣,搭配上梅花披巾,江奶奶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步履從容舒緩,眉眼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端莊氣場。
明明只是尋常裝扮,走在往來如梭的人群裡,卻像是自帶一道無形的氣場屏障。迎面走來的西裝革履的出版商、捧著書籍的學者、步履匆匆的遊客,但凡與她目光對上,或是察覺到她走近,總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微微側身,彷彿在這位老人面前,不自覺地便矮了一頭,主動為她讓出一條通暢的路來。
江奶奶全然不在意旁人的避讓,只將全部心神放在琳琅滿目的書籍上。
這個年代沒有鋪天蓋地的網際網路,沒有指尖一點就能翻閱的海量論文,一場萊比錫國際書展,便是全球前沿知識、專業典籍匯聚的殿堂,對渴望精進學識的人而言,是千金不換的寶地。
江奶奶一路從容巡視,目光精準地掃過各大出版社的展臺,專業眼光毒辣得很。
在西德施普林格的展臺前,她駐足片刻,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套燙金封面的德文版《高層建築結構動力學》,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這本書裡的力學模型、結構計算,正是國內高層建築探索階段急需的理論支撐。
走到白頭鷹約翰?威立出版社的展區,一套厚重的英文版《現代建築大師作品全集》牢牢吸引了她的目光,從賴特的流水別墅到柯布西耶的模數理論,圖文詳盡,對開闊眼界、打破設計侷限至關重要。
路過高盧人展臺時,一本刊載著預製混凝土建築專題的法文期刊,也被江奶奶默默記在心裡,這種工業化、標準化的建築思路,對眼下百廢待興的國內而言,極具借鑑意義。
一路走,一路看,江奶奶心裡的採購書單早已列得滿滿當當,甚至忍不住在心底感慨:古人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果真不假。原以為自己這輩子沉澱的學識已足夠受用,可置身於這世界知識的匯聚之地,才發覺自己仍有太多要學的東西,果然是活到老,學到老。
一趟巡視下來,江奶奶心中那份準備引進和翻譯國外最新科技書籍的建議報告,已經增添了許多紮實的內容。
哪些書是“雪中送炭”的,哪些是“錦上添花”的,哪些雖然高深但代表了未來方向必須保持關注……
一條清晰的脈絡逐漸成形。想採購的書單已經在江奶奶心裡有了底稿。
只是遺憾的是,她將書展大半區域都逛了個遍,始終沒能瞧見那位未來建築大師的身影,心頭難免掠過一絲失落。
罷了,本就是碰碰運氣,強求不得。
眼下,腳踏實地為孫女、為國家“採集”回這些切實可用的知識種子,才是正理。
看看時間,出來已有一陣子,該回展臺看看了。江奶奶辨明方向,準備沿著來路返回。就在她轉身,即將融入返回中國展臺方向的人流時……
“Cryst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