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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1章 第1152章 原來是惡客

2026-03-26 作者:雞蛋番茄輪番炒

老太太的腳步頓住了。

這個名字,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聽人叫過了。

江奶奶慢慢轉過身去。

身後站著一個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外套,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意,眼角的皺紋像扇面一樣散開。那笑容裡有久別重逢的歡喜,也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江奶奶的記憶閘門被瞬間衝開。一張更年輕,更富激情的面龐與眼前的面容重疊。

時光倒流近四十載。

那時的江奶奶,還是一位在Wellesley College求學的女學生。

韋爾斯利學院與同在波士頓地區的另一所著名的女子文理學院倫道夫-梅康女子學院素有交流。

在一次兩校聯合舉辦的聯誼沙龍上,當時還是倫道夫-梅康學院學生的賽珍珠,以她對傳教士家庭在中國生活經歷的生動描述和對中國民間故事的濃厚興趣,給江奶奶留下了深刻印象。

當時江奶奶還覺得,這個金髮碧眼的姑娘,對華國抱有如此強烈的好奇甚至共情,談論起華國農村的風俗和華國人的堅韌時,眼中閃爍的不是獵奇,而是一種試圖理解的誠懇,還真是個妙人。

兩人就此在沙龍後的茶歇上多攀談了幾句,交換了姓名。江奶奶的英文名“Crystal”,便是那時告訴賽珍珠的。

此後經年,兩人人生軌跡並無太多交集,而這位Pearl 與她的丈夫婚後在宿州、南京等地生活多年。

1931年,Pearl 出版了長篇小說大地,轟動西方世界,第二年就拿了普利策獎,七年後又拿了諾貝爾文學獎。

評委會說她的作品是“對華國農民生活的豐富多采而真摯坦率的史詩”。

老太太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沒得這些獎。

上世紀二十年代末,金陵大學外語系,命運的絲線在南京又一次短暫交纏。

賽珍珠在那裡教書,因事務短暫逗留南京。透過共同的朋友,兩位故人再次相見。

圍爐煮茶,聊書、聊人、聊這個國家的命運。

賽珍珠當時正在寫大地,有時候會把剛寫完的章節念給江奶奶聽。江奶奶聽完,說了一句:“你寫的那些人,我認識。”

賽珍珠笑了,說:“我也認識。”

那是她們最好的時光。後來時局動盪,賽珍珠離開了華國;江奶奶則留了下來,一邊為了事業盡力,一邊看著這個國家打仗、建國、重建,一眨眼就是三十多年。

“你怎麼會來?”老太太問,用的是中文,語速不快,字正腔圓。

Pearl聽懂了。她的中文沒有忘,只是說起來有些生澀了:“來籤售我的書。”

她舉起手裡那本書,封面是淡黃色的,印著幾個英文字母,“你知道的,我的書!”

老太太低頭一看。封面上印著:The Golden Earth。

這書1931年就出了,江奶奶當然知道。她不知道的是,賽珍珠手裡這一本,大概是哪個出版社新印的版本。

“這是老書了。”江奶奶說。

賽珍珠點點頭,又從手提包裡掏出另一本,遞過來:“還有這個。”

老太太接過來。書不大,封面是深紅色的,印著一行英文:Letter from Peking。1957年出的,江奶奶聽說過這本書,沒有讀過。

賽珍珠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江奶奶把書翻過來,看了看封底的簡介。那些英文字母她認識,可那些句子背後的意思,她不認同。

“我聽說,”賽珍珠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溫和,可語氣裡多了一點甚麼,“你這些年,一直在華國?”

“是的。”

“一直在。”

“一直在!”

Pearl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你穿的這身衣服……日子過得不太好吧?”

江奶奶低頭看了看自己。靛藍色的棉布外套,漿洗得闆闆正正,領口和袖口磨得微微發白,卻不見一絲褶皺。肩上搭著那條繡了梅花的披肩,墨藍底子襯著梅花,素淨裡透著講究。

她抬起頭,看著賽珍珠,沒說話。

賽珍珠走近一步:“你需要幫助嗎?我可以幫你協調。或者,你願意的話……到那邊去?”

那邊。

她沒有說“那邊”是哪裡,可江奶奶聽懂了。

老太太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面前的這個女人,還是三十年前那個圍爐煮茶的朋友,可又不太像了。那時候她們聊書、聊人、聊這個國家的命運,有說不完的話。

現在呢?

“不用。”老太太說,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

賽珍珠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幹脆地拒絕。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轉身要走。她不想再聊下去了。

不是生氣,是覺得沒甚麼好說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老祖宗的話,甚麼時候都不過時。

可賽珍珠跟了上來。

她走在江奶奶旁邊,腳步有些急,聲音也急促起來:“你不明白。那個國家,那片貧瘠的土地,你為甚麼還要留在那裡?你看看你穿的!看看你臉上的皺紋!那些年,你在白頭鷹的時候,穿的是甚麼樣的衣裳?”

“那個時候,你可是壓制了那三姐妹的才女啊!”

老太太沒理她,繼續往前走。

“你們上次來萊比錫,是1959年,我看了報道。”賽珍珠的聲音越來越急,“那些獲獎的書,榮寶齋的木版水印、《上海博物館藏畫》、《西廂記》連環畫——都是好東西,可那都是傳統技藝。是過去的東西。你們就沒有一點現代的東西嗎?沒有一本能代表這個時代的書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難道現在你們華國不應該反思嘛?”

老太太的腳步頓了一下。她還是沒說話,只是加快了步子。

Pearl跟在後面,聲音有些氣喘,可那語氣裡的急切,與其說是在勸說,不如說是在證明甚麼。證明她是對的,證明她的判斷沒有錯,證明那個她離開了三十年的國家,真的如她所料,甚麼都沒有改變。

“你看著我。”她說。

老太太沒回頭。

“你看看我寫的書。”

Pearl的聲音有些發顫:“書裡寫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些文化人的命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老太太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賽珍珠。那張曾經年輕的臉,如今佈滿了皺紋。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此刻閃著一種老太太看不懂的光。

“你寫的那些,”老太太說,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沒有讀過。”

Pearl愣了一下。

“但我讀過的那些書,”老太太繼續說,“印出來的那些書,不是你說的那樣。”

“並且,我經歷過的,也不一樣!”

Pearl還想說甚麼,可江奶奶已經走到華國展臺的拐角了。

然後,江奶奶愣住了。

哪來這麼多人!

江奶奶退後一步,看了看旁邊的標識。沒錯,是二樓拐角,是華國展臺的位置。

可眼前這個被人群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地方,真的是早上那個冷冷清清的角落嗎?

老太太不由得再次確認了一下——自己沒有走錯地方。

展臺還是那個展臺,深紅色的襯布,木質的書架,那摞被木蘭刻意擺在最醒目位置的白色書塔還在。

可展臺前面,黑壓壓全是人。

“what f*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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