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生命不止,鬥爭不息。
很合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緊張而有序的布展。開啟木箱,小心翼翼地取出書籍,用軟布拂去可能沾上的潮氣。
展臺是簡潔的原木色,鋪上深紅色的絲絨襯布,立刻就多了幾分東方的莊重與暖意。
書籍被分門別類,精心擺放。
最中間的,那是《上海博物館藏畫》——上次萊比錫書展的金獎得主。
4開大的巨冊,布面精裝,護封上印著一幅古畫。翻開扉頁,齊白石的蝦、張大千的山水、徐悲鴻的馬,一幅幅印在宣紙上,墨色層次分明,幾乎能聞見墨香。
這是四年前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的,只印了一千冊,每一本都是手工裝訂,封面的布紋紙是從德國進口的,內頁的宣紙是安徽涇縣特供的,光印刷就花了大半年。當時帶去萊比錫,評委們圍著看了半天,最後把金質獎章給了它。
第二本是榮寶齋的木版水印畫冊。榮寶齋的木版水印,用的是明代以來的傳統技法,把畫稿分版、勾描、刻版、印刷,一幅畫少則幾十版,多則上百版,每一版套印的位置誤差不能超過頭髮絲的三分之一。
評委們當年說“即便把所有獎牌頒給它都不夠”,不是客氣話,是真的不知道該給哪一項……
給印刷?給裝幀?給紙墨?還是給那延續了幾百年的手藝?
這一次,帶來的是精選的齊白石、徐悲鴻等大師畫作的單張水印作品,裝裱在素白的卡紙上,蜻蜓的透明翅膀、蝦鬚的顫動、駿馬的奔騰欲出,極致地展現了我們傳統印刷技藝登峰造極的“復刻”藝術。
第三本是《君匋書籍裝幀藝術選》,今年年剛出版的新書,是我國第一部裝幀藝術選集。錢君匋設計的封面,素雅大方,書名字型是專門請人寫的,燙金工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這本書代表了當時華國書籍裝幀的最高水平,木蘭特意把它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還有幾本連環畫:《西廂記》《玉仙園》《神話故事新編》。王叔暉畫的《西廂記》,線條流暢,人物傳神年拿了金獎,這次又帶了幾本來。夏同光插圖的《玉仙園》,也是當年的獲獎作品。袁珂編的《神話故事新編》年商務印書館初版,後來多次增補,是華國第一部漢民族古代神話專著。
科技類的書也帶了幾本:華老師的《從祖沖之的圓周率談起》、許蓴舫的《古算趣味》,還有幾本基礎數學和工程工具書。
不多,薄薄地排在書架一側。
不過,其中有一本江秋最喜歡的華國古代建築圖譜。
這本書由國內頂尖建築學家編纂,收錄了從唐宋到明清的經典建築圖紙,小到亭臺樓閣的斗拱結構,大到宮殿園林的整體佈局,都繪製得精準細緻,還附帶了詳細的文字解說,不僅有傳統建築的美學精髓,更有實用的建築工藝技巧。
擺放完成後,大傢伙聚在一起從觀眾的角度看了看,覺得大差不差。
倒是代表團的老陳有些猶豫:“這……這是上次獲獎的書吧?按規矩,獲獎的書不能再參展了。咱們擺出來,會不會讓人笑話?”
“榮寶齋的木版水印畫冊?上次展示的不是這幾幅畫,不用在意……”
“額……我說的不是這個……”
“嘖,揣著聰明裝糊塗不好嘛……”木蘭嘆了口氣。
木蘭當然知道規矩。可她更清楚,這次來萊比錫,她們幾乎沒甚麼新書。
自從上次得獎後,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們的日子不好過是大家都知道的。紙張供應緊張,印刷廠排期困難,好些書稿壓在編輯手裡,一年兩年都出不來。
木蘭帶著江秋來之前統計過年到現在,全國能拿得出手的新書,滿打滿算就那麼幾種。畫冊、連環畫、技術手冊,能參展的更是屈指可數。
不是沒有人寫,不是沒有人編,是印不出來。
稿子改了又改,審了又審,等終於排上版了,紙又不夠了。有些書稿,從1961年就在等,等到1963年,還在等。出版社的同志急得嘴上起泡,可沒辦法,全國的紙就那麼多,先緊著課本、緊著工具書、緊著工農兵需要的讀物。這些“錦上添花”的畫冊、文集,只能往後排。
所以這次來萊比錫,她們帶的大半還是1959年那些獲獎的老書。不是不想帶新的,是真的沒有。
木蘭把畫冊放在展櫃中央,用手撫平封面:“規矩是規矩,可書擺在這裡,是給人看的。好就是好,哪年的都一樣。”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咱們不是也帶新東西了嗎?”
老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摞白底紅字的C語言習題集。那是唯一的新東西……
不是甚麼畫冊和文集,是江夏在論壇上出的那些題,被國內的同志們印了一大批,塞進行李箱帶過來的。
沒有精裝封面,沒有宣紙內頁,就是最普通的油墨和最便宜的新聞紙,印出來還帶著一股子沒散乾淨的化學味兒。
可它是新的。
是這幾年裡,真正從華國人腦子裡長出來的新東西。
老陳不說話了。
“來,把這幾本習題冊就擺在正中間的下面點,讓人一伸手就能拿到!”
老陳腦門上的青筋蹦起。
“你妹!啥時候習題冊都能擺在正中間了?”
木蘭沒理他,自己蹲下去,把那摞白底紅字的書從箱子裡搬出來,一本一本碼在展臺最顯眼的位置。不是偏角,不是底層,是正中央,就在那本金質獎章的《上海博物館藏畫》下方。
江冬蹦蹦跳跳的跑來,瞪了一眼老陳,開開心心的幫著自己未來的嫂子。
江冬自然知道這本習題冊是怎麼來的,那是自己親親大哥出的。大哥寫的東西,嫂子擺在哪兒都是對的。現在這情形,不幫自家人那才叫腦袋有包。
老陳急了,伸手想去挪:“木蘭,你這是幹啥?人家來書展是看畫冊、看小說的,誰看這個?這玩意兒在國內都沒幾個人能看懂,拿到國外來,能行嗎?”
江冬“嚯”地站起來,兩腳一前一後紮了個馬步,雙手一前一後比劃了一下,差點就來個半步崩拳。那架勢虎虎生風,把老陳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嫂子擺哪兒都對!”江冬理直氣壯。
老陳臉都綠了:“你這丫頭,講不講道理?”
江冬還想說甚麼,被木蘭一把拽到身後,接著就是一個腦瓜崩:“行了行了,搬你的書去。”
江冬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臨走還衝老陳哼了一下,那模樣活像一隻護食的宮百萬。
“誒,禮樂崩壞!”
“世風日下!”
“這不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聽著江冬對木蘭的稱呼,隨團的幾個翻譯眼睛亮了亮,趁著女將們都在忙碌,幾個半老不老的老頭圍攏在老陳身邊,開始低聲腹誹起來。
喲,還賊心不死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