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覺有些失禮的施耐德用強大的意志力將眼神從木蘭身上挪開。
他低頭看了看那些木箱,目光落在箱子上那些毛筆字上,又愣住了。這次不是為人,是為字。
“這字……”他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是誰寫的?”
木蘭本來沒聽懂他剛才那句德語的讚歎,只當他在誇箱子上的字,便回頭指了指隊伍最後面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我奶奶寫的。”
這一聲“奶奶”喊得無比自然,聲音不大,卻軟軟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
更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暖意。
老太太正彎腰扶著一個歪了的箱子,聽見這一聲,直起腰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聽見木蘭喊奶奶,江冬眼睛一亮,張嘴就想說甚麼。可惜嘴皮子剛動,就被木蘭捏成鴨子嘴。
破小孩,早就防著你吶!
施耐德這才注意到隊伍最後面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雨絲細密,木蘭從箱子裡翻出一條披肩,輕輕搭在老太太肩上。
那條披肩不大,墨藍色底子,邊角繡著幾枝梅花。針腳細密,花蕊處用了極細的金線,在灰濛濛的天色裡若隱若現。
最奇的是那梅花。正面看是含苞待放的骨朵,翻過來,卻成了半開的花。兩面紋樣不同,針腳卻一樣平整,看不出正反,分不清裡外。
老太太攏了攏披肩,指尖輕輕拂過那幾枝梅花。披肩是臨行前繡的,斷斷續續繡了大半年。本想著送給木蘭這個孫媳婦當做見面禮,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披到了她自己身上。
江奶奶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布外套,漿洗得闆闆正正,領口和袖口磨得微微發白,卻不見一絲褶皺。
那藍色不是新的那種亮,是穿了幾年、洗了無數水之後沉下去的暗,像老宅子裡的青磚,越舊越有味道。
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披肩搭在肩上,那幾枝梅花便穩穩當當落在胸前,不偏不倚。
筆直站立的江奶奶,目光沉靜,看見施耐德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那姿態不像個來搬書的隨團家屬,倒像是哪家大戶裡見過世面的老祖母,在自家園子裡偶遇訪客,從容地點頭致意。
施耐德怔了一下。他見過不少華國人,穿中山裝的官員、穿工裝的技師、穿學生裝的年輕人。
頭一回見不用人攙扶,還站得這麼直的老太太。
藍外套不新不舊,袖口磨出毛邊,偏偏肩上搭著那麼一條披肩,墨藍底子襯著梅花,素淨裡透著說不出的講究。那梅花繡得精巧,針腳細密,花瓣的紋路絲絲分明,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還帶著晨露。
施耐德後來跟同事說起這一幕,想了半天,只說了一句:“那位老太太,像一本合上的書。你看不見裡面的字,但知道是好書。”
他沒有誇張。
自認為半個華國通的施耐德盯著那幾枝梅花看了好幾秒,心裡盤算著這針法,是蘇繡還是湘繡,最後還是沒敢問。
只是彎了彎腰,雙手有些笨拙地垂在身側,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學著東方人的樣子,微微拱了拱手,又覺得不對,又放下來,那動作生疏得很,像頭一回穿新衣裳的人,哪兒都彆扭。
木蘭在旁邊忍不住笑了,輕聲說:“施耐德先生,不用這麼客氣。”
施耐德直起身,臉上有些窘迫,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這次書展,實在是倉促了。按規矩是六年一屆,今年提前了兩年,好多事情都沒準備周全。你們的展臺位置不太好,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那些木箱上:“1959年那屆,你們的展臺在最中間,人來人往,熱鬧得很。榮寶齋的木版水印畫,評委們看了都說‘即便把所有獎牌頒給它都不夠’。《上海博物館藏畫》拿了金質獎章,《蘇加諾總統藏畫集》也拿了金獎,《西廂記》連環畫也拿了金獎。還有活字印刷樣品、宣紙樣本、線裝書工藝……那次你們一共拿了十個金質獎章、九個銀質、五個銅質。”
他說著,眼睛亮起來,像是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個秋天:“我記得那天頒獎,評委們圍著你們的展臺轉了好幾圈,最後說了一句話——‘華國書,不是印在紙上的,是長在紙上的’。”
木蘭聽著,心裡微微一動。這是自上次書展結束後,代表團帶回來的評價。沒想到四年過去了,這位東漢斯喵人還記得一字不差。
想來這位就是前輩們提到過的,稍微偏向我們的人吧。
施耐德看了看那些木箱,又看了看木蘭,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這次,是不是又有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木蘭把被雨打溼的頭髮別到耳後,溫柔一笑:“那,肯定是有的。”
她沒有說是甚麼。
施耐德也不追問,只是招呼工作人員幫忙搬箱子,嘴裡唸叨著:
“你們這次的展位在二樓拐角,位置不算最好,但寬敞乾燥。
誒,你們上次來,展臺在展廳正中間,人擠人,熱鬧得很。這次你們來得稍晚了些,好位置都被聯盟和白頭鷹佔了,他們仗著書籍多、裝幀華麗,早早就把核心位置搶了去。不過沒關係,好書在哪裡都能發光,你們華國的書,從來都不會讓人失望。”
他一邊說,一邊彎腰去搬一個木箱,動作笨拙,卻透著股實誠勁兒。
木蘭莞爾。
原來這麼熱情,那是有原因的啊……
不過沒關係,最起碼有人帶著真誠來告知。如果全然無視,那才是最糟糕的狀態。這世上最怕的不是位置偏,是壓根沒人記得你來過。
施耐德能記得四年前那些獎牌、那些書、那些評委說的話,說明華國展臺在萊比錫,從來就不是無足輕重的存在。不就是位置被搶了嗎?就像你說的那樣,好書,是不會讓人失望的!
不就是位置被佔了嗎?
木蘭看了一眼二樓拐角那個方向,又看了看施耐德那張帶著幾分歉意的臉,微微點頭致意,語氣平靜而篤定:“就像您說的,好書在哪裡都發光。”
施耐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多了幾分釋然。
木蘭轉身,招呼身後的人:“走吧,幹活了。”
江秋扛著小箱子跟在後面,腳步還有些發飄,但比剛才穩當了不少。江冬扛著大箱子,步子穩穩當當,像頭小牛犢,還不忘騰出手來扶姐姐一把。
老太太攏了攏肩上的披肩,那幾枝梅花在雨霧裡若隱若現,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面。
上了二樓,拐過彎,就是華國展臺。果然偏,從主通道拐進來要走好幾步,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但好處是安靜,不像大廳那邊人聲嘈雜,想看書的能安安靜靜地翻一會兒。
木蘭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開始安排。
“箱子按編號開,別弄亂了。”她蹲下來,用隨身帶的小刀劃開一個箱子的封條,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用防潮紙包好的書。
窗外,雨還在下。萊比錫的秋天,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道彎彎曲曲的水痕。透過那些水痕看出去,教堂的尖頂、街上的行人、遠處的樹林,都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洇了水的畫。
展臺的書架上還空著一大塊地方,可木蘭看著正中間那幅手工縫製的紅旗,笑得眉眼彎彎。
“爹啊,又帶您來參加戰鬥了,開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