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轉頭,看見小劉秘書舉著手,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怎麼了?”
小劉秘書放下手,“對不起,打擾一下,我……我得發報了。”
小劉秘書真不是故意要打斷這兩位探討著通訊界未來的同志,更不是為了刷存在感,而是真的有不得不立刻去做的事——傳送密電。
前面已經說過,保密論壇的好處一籮筐,保密級別高、傳輸安全,搭配動態隨機碼發生器,幾乎難以被破解,可它的壞處也同樣突出,最關鍵的一點就是:缺乏強制即時性!
現在可沒有“叮咚”一聲的郵件到達提醒,更沒有已讀回執。木蘭或代表團其他成員,可能不會時刻守在“大黃”備份機前重新整理那個加密論壇。
他們可能在外奔波,可能在布展,可能在休息。論壇帖子發出去,對方甚麼時候能看到,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
而陳工的病情、與高盧雞接觸的時機,都經不起等待。
“發報?”
“是的!按照預設的應急通訊規程,這種級別的指令,尤其是涉及重大外交和技術博弈、時間又極其緊迫的事項,不能僅僅依賴論壇非同步通知。我們必須立刻啟動備用方案,透過加密電報渠道,向代表團駐地和我國駐東漢斯辦事處等相關單位,傳送最高優先順序的‘行動觸發’密電。”
小劉秘書一邊幫呆毛崽介紹,一邊把手裡的詞典塞進每個年輕白大褂的手裡。至於張煦老師……
額,這是位老同志了,拿著總綱寫一份保證書就行。
江夏這才恍然大悟,為甚麼小劉秘書找了個這麼高階大氣上檔次的地方來借用大黃二代……
原來如此啊……
哈哈哈,怎麼樣,即使出現了保密論壇這種東西,我們相關戰線的同志仍然足夠謹慎。
“一次一密”是當時保密性最高的密碼方式之一,金鑰本每次使用後即銷燬對應部分,理論上不可破解。
短波電臺雖然可能被監聽,但憑藉特定的頻率、發射時間、呼號和加密內容,可以將暴露風險降到最低,並能實現較遠距離的、相對可靠的廣播式觸發。
這種“論壇+觸發密電”的組合,正是借鑑了傳統諜報與新興技術的特點,既利用了“大黃”論壇可傳遞較複雜資訊的優勢,又用傳統但可靠的密電方式確保了資訊的及時觸達。
這也算是新興科技與老舊手段的一種另類的結合了。
“頻率鎖定,功率穩定,時間校準……三十秒後進入發射視窗。”
小劉秘書將最後編好的一頁密電碼紙,遞給電臺操作員。電臺操作員將其小心地夾在電傳打字機旁的一個特製夾具上。
“發射視窗到!”
“傳送訊號!”
操作員按下發射鍵。
這臺發信機立即傳出高頻的嘯叫聲,面板上的功率表指標穩穩地指向預設位置。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炫目的電光,只有無形的電波,承載著那組簡短的數字密碼,從這深藏地下的密室,穿過鋼筋水泥的阻隔,射向夜空。
發射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電波發射完畢,裝置關機,密室重新被低沉的嗡鳴聲主導。
“觸發訊號已按預定引數發射,預計一至兩小時內,相關接收點應能陸續收到。”
小劉秘書長舒一口氣,將那張使用過的密碼頁小心地撕下,然後,塞進了大老王的嘴裡……
大老王嚼吧嚼吧嚥了下去,為此,引來了小劉秘書的一個大拇指。
“勿怪,前兩天吃得太多,吃不下了……”
江夏捂臉。
要不要做個碎紙機給他們用用?
在這麼下去,自己的哼哈二將真的要滿腹經綸了……
上海的子夜已過,萊比錫的下午才剛剛開始。
時間,在看不見的電波往返和人類複雜的心緒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而一場跨越萬里的無聲救援與戰略博弈,隨著這束悄然射向歐洲的短波訊號,正式進入了讀秒階段。
……
那麼,IEC代表團在幹嘛呢?
在當搬運工……
因為,搬運圖書入場的那個下午,萊比錫下了一場秋雨。
雨還在下。
萊比錫的秋天,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展館側門那條窄巷子裡,幾個東方面孔正吭哧吭哧地搬著木箱。
別想甚麼IEC代表團了。那些在日內瓦跟西方代表唇槍舌劍、在技術委員會里爭得面紅耳赤的精英們,此刻就是一群搬運工。
好聽點說,叫“知識的搬運工”。形象點說,是渾身沾滿泥水的知識的搬運工。
書不多,但包裝得格外規整。每本都用防潮紙包好,整整齊齊碼在木箱裡,箱子上用毛筆寫著書名和數量。
那些字是江奶奶在火車上一筆一畫寫的,顏體,方正敦厚,墨跡幹了之後還透著股松煙墨特有的香氣。
江秋扛著一個箱子,跟在隊伍後面,腳步有些發飄。箱子對從小,不愛動彈的她來說實在有點沉,但江秋咬著牙不吭聲,一步一步往側門挪。
旁邊,江冬扛著一個更大的箱子,步子卻穩穩當當。
這丫頭身子骨結實得像頭小牛犢,這點重量對她來說不算甚麼。她瞥了一眼姐姐漲紅的臉,故意放慢腳步,不動聲色地跟在她旁邊,隨時準備搭把手。
展館側門廊簷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漢斯男人正等著。他叫施耐德,博覽會的主辦方代表,會說幾句磕磕絆絆的中文。看見這一行人,他立刻迎上來,目光掃過那些木箱上的毛筆字,眼睛亮了。
“歡迎,歡迎!”施耐德熱情地握住木蘭的手,手心乾燥溫熱,“華國朋友,你們上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箱子。”
木蘭把箱子放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了:“您還記得?”
那笑容在陰沉的秋日裡格外燦爛。
施耐德愣了一下,脫口而出:
“Wundersch?n!”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怔。不是為那句話——是為那個人。
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側門的廊簷上,濺起一片薄薄的水霧。木蘭站在那水霧裡,頭髮被雨打溼了幾縷,貼在額角,烏黑得像上好的徽墨。
臉頰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像是宣紙上洇開的一點胭脂,不濃不淡,恰到好處。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眼底有光,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漂亮,而是讓人看著心裡安穩的好看。
施耐德後來跟同事說起這個下午,想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她站在雨裡,像一幅會動的中國畫。”
他沒有誇張。
萊比錫的秋天很少有這樣的畫面。
鉛灰色的天,溼漉漉的石板路,墨綠色的木箱上寫著工工整整的毛筆字,而木蘭就站在那堆木箱中間,被雨水洗過的臉龐乾乾淨淨,眼睛裡倒映著遠處的教堂尖頂。
那種美,不是西方油畫裡濃烈的色彩,是水墨畫裡的留白。
你盯著看久了,會覺得整條巷子的雨都是為她下的。
木蘭沒有注意到他的失態。她只是低頭看了看箱子上被雨水洇溼了一角的毛筆字,輕聲說:“得快點搬,這些書怕潮。”
施耐德這才回過神來,連聲招呼工作人員幫忙,自己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個下午,萊比錫的雨下得很慢。
慢到一滴雨落下來,可以在半空裡停很久,像宣紙上的墨,慢慢洇開。慢到搬箱子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側門走廊裡迴響了一遍又一遍,像寺廟裡的木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慢到很多年後,施耐德回憶起這一幕,還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木蘭站在雨裡的樣子。
看見她彎下腰,把那個寫著“C語言程式設計習題集”的木箱往廊簷下推了推。看見她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衝他笑了笑。
看見她身後的巷子裡,雨水順著石板縫流下去,匯成一條細細的溪,倒映著鉛灰色的天。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