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把那兩支鋼筆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支舊的,一支新的。他盯著那支新的,英雄100,還在研發中的型號,周所長說是上頭獎勵的“了不起的東西”。
英雄100。
我手頭也有了不起的東西!
大不了,換上一換!
江夏把那兩支鋼筆重新裝回口袋,轉身往病房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說:“周所長最後一支藥已經用了,陳工的呢?手術之後,用甚麼?”
吳孟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手術前,我會盡力用國產藥穩住他。那些搞不到的進口藥雖然好,但咱們國內的藥廠也不是吃乾飯的。
華北製藥廠的肝泰樂,雖然質量不如進口的,但能用。抗生素我們有自己的四環素、鏈黴素,術後預防感染夠了。凝血這一塊,咱們有維生素K和止血敏,雖然不是最先進的,但也能頂上……
術後三天,是關鍵。三天之後,如果他能挺過來,可以用老毛子的藥扛著。但那三天……”
他沒有說完。
但江夏懂了。
那三天,需要最好的藥。
江夏點點頭,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江夏推開醫院的偏門,一股熱風灌了進來。
大老王和小劉秘書正靠在外牆上,手裡捏著掐滅的菸頭。看見江夏出來,兩人同時站直了身子。
“怎麼樣?”大老王問。
江夏沒答話,先走到小劉秘書面前和他來了個男人之間的擁抱。
小劉秘書可是不容易,最開始他留在607所收拾江夏和陳工的草稿來著。要知道這兩人寫得高興,最後小黑板不夠用了,一連串的公式直接寫到了牆壁上,寫到了地板上,寫到後來滿屋子都是粉筆字,走哪兒都能踩一腳白灰……
也不知道小劉秘書有沒有來個刮地三尺。
能這麼快收拾好就趕過來,估計這兩天也沒咋閤眼。
“地址老人留在607所加裝雷達,我收拾好後,搭上最早一班路過石家莊的火車,一路站票擠過來,剛找到醫院。”
小劉秘書抹了把臉,關切地看向江夏:“陳工怎麼樣了?”
“不咋樣,本來一個人住院,現在倒好,變成兩個人了。”
“啊?”小劉秘書愣了一下,眼裡滿是詫異。
“周所長也有病,同樣的,但是更嚴重。剛打完最後一支進口的嗎啡,睡著了。”
小劉秘書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站在那兒,兩隻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從帆布包裡翻出一份檔案,遞給江夏:“對了,這個你得看看。剛接到的訊息,高盧雞那邊來的。”
江夏伸手接過蓋滿了印章的牛皮紙袋卻沒有開啟,伸手管大老王要了根菸後,開始在側門的小花園裡轉起了圈圈。
藥,必須搞到。除了抗菌的那些,還有剛才提到的、能讓晚期病人好受點的進口鎮痛鎮靜藥。
渠道呢?
點兵點將,點到和尚,
和尚下山,驚動老虎,
老虎下山,一口半邊!
出來吧,純一郎!
就是你這個老小子了!
這傢伙送來了不完整的AOD技術資料,顯然有自己的小算盤和隱秘渠道。從他那裡,或許能摳出點緊俏的西藥,量可能不多,但應急或許可以。
而且,小本子離我們近,要知道現在兩邊交流的主要港口除了天津新港就是上海港了。坐個輪船,順風順水的話,兩三天就能跑個單邊。
反倒是坐飛機的線路要曲折得多,不管從哪出發,都得到香江進行週轉。在那裡辦理簽證並停留一天以上……
一句題外話,從這裡就可以看出來老人們的雄才大略。真就留個視窗看世界啊……
江夏停下腳步,把孟超醫生關於進口藥和國產藥差距的話,特別是術後三天對頂尖藥物的絕對依賴,對著兩人簡單說了一遍。
大老王雙拳猛地攥緊,青筋都暴起來了。
“孃的!”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梧桐樹上,震得葉子簌簌往下掉,“這幫龜孫子,打仗的時候欺負咱們沒藥,現在和平了還欺負咱們沒藥!老子真想……”
“真想甚麼?”江夏瞥了他一眼。
大老王張了張嘴,憋出一句:“真想……真想找人幫幫忙!”
江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腦子轉得還挺快。”
江夏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手心裡轉著:“你說對了,這藥白頭鷹不賣給我們,但我估摸著小本子那邊指定有。他們可是白頭鷹的好大兒,要甚麼給甚麼。”
大老王眼睛一亮:“對啊!那純一郎不是還有把柄在在咱手上?咱們找他!實在不行,老子跑一趟小本子國!
找到那個純一郎,他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綁也得把藥綁回來!”
“嗯!你這話聽著倒是得勁……”
“誒嘿嘿!是吧!看你愁眉苦臉的,活躍下氣氛嘛!”
“你還真是我的好兄弟……”
江夏叼著那根沒點的煙,繼續轉圈。大老王臉上堆著笑,跟在江夏屁股後面亦步亦趨。
只不過,呆毛崽背後沒長眼睛。
看不見大老王那副笑臉底下,腮幫子咬得死緊,下頜骨的稜角都顯出來了。
看不見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拳頭鬆了又攥,攥了又松。
看不見他抬眼望向小劉秘書時,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那是一種沉默的、鐵了心的東西。
像戰場上接到敢死任務的老兵,嘴上還跟戰友逗著樂,心裡已經把遺書都過了一遍。
小劉秘書對上那個眼神,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了點頭。他知道,大老王剛才那些混賬話,一半是逗江夏開心,一半是真的——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真幹得出來。
一個人偷渡、潛入、綁人、奪藥,把所有罪名都扛在自己肩上,讓江夏清清白白地站在陽光下,繼續當他的“國寶”。
那副“閻王的冷笑”,是給純一郎準備的。
只不過現在還沒到時候。
江夏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他叼著煙,眯著眼,繼續分析:
“小本子那邊,不是不能想辦法。但得講究個法子。不能硬搶,得讓他自己掏出來。”
大老王愣了:“自己掏?他傻啊?”
“他不傻,但他怕。”江夏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想想,純一郎為甚麼主動給咱們遞AOD技術資料?冶金部的那些東西,可不是咱們逼他給的,是他自己送上門的。
他圖甚麼?
圖咱們的技術?圖咱們的人情?
圖咱們不把他的醜事說出來?
我看,都不全是!”
大老王撓了撓頭,這回是真的在思考。
“噗……也許他還真不想讓他下蛋的事被別人知道!”
“啊?嘿嘿嘿,也是哈……”
小哥倆捧著肚子誒呦了好一陣子,江夏才繼續開口道:
“他那個人,我琢磨過……不,是他那一族的人我都琢磨過,大多是色厲內荏,表面大膽,實則膽小怕事,卻又天生帶著賭性,純一郎也是一樣。
看著大膽,實則膽小怕事,但又想兩頭下注。咱們越強,他越怕,越想給自己留後路。現在咱們有兩彈一星了,有1700公里的導彈了,他怕不怕?”
“肯定怕啊。”大老王點頭。
“怕就好辦。”江夏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手心裡,“而且你有沒有發現一些細節……那老小子那麼聽話,我估計在小本子國那邊,指定有人在壓他!”
大老王眼睛一亮:“你是說……有人拿槍頂著他後腰?”
“不一定拿槍,可能是拿別的。”江夏在腦子裡飛快地捋著線索,“AOD技術那東西,不是他一個人能拍板的。冶金部的資料送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怎麼那麼及時?怎麼那麼完整?怎麼像是有人提前幫咱們把路都鋪好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的梧桐樹上:“肯定有人在那邊使勁。而且那人位置不低,能量不小,手眼通天。純一郎那點膽子,要不是背後有人頂著,他敢往咱們這兒遞東西?”
小劉秘書聽到這裡,眉毛微微動了動。他知道一些事,但不能說。
金大叔那條線,不是他這個級別該知道的。
他只是輕輕咳了一聲,甚麼也沒說。
江夏轉過頭,看著大老王和小劉秘書:
“咱們向上彙報。把這個需求遞上去。就說咱們這邊急需一批進口藥救命,請組織想辦法聯絡那位‘壓著純一郎的人’。讓那人再壓一壓,讓純一郎把藥吐出來。”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著光:“咱們不要他白給。用東西換。他缺甚麼?技術?人情?安全感?咱們都能給。只要藥能來,甚麼都好談。”
大老王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那副嬉皮笑臉收了起來,換成了一種認真到骨子裡的嚴肅。
“這辦法好。”他沉聲說,“比我自己跑一趟靠譜。”
江夏沒注意到他話裡那個“比自己跑一趟”的潛臺詞,只是點點頭,繼續琢磨:“就是不知道那條線能不能通。畢竟這種事,不好明說……”
小劉秘書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穩:“能通。”
江夏和大老王同時看向他。
小劉秘書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上面的渠道,比咱們想的通暢。只要理由充分,說得清楚,該通的時候自然就通了。”
他沒有多解釋。但江夏和大老王都聽出了那話裡的分量。
大老王盯著小劉秘書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慶幸。
“行。”他說,“那就這麼辦。你們搞文的那一套,我插不上手。但藥到了之後,運的事兒,我包了。”
江夏看著他,忽然問:“你打算怎麼運?”
大老王嘿嘿一笑:“不告訴你。”
江夏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