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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4章 第1135章 你們!讓我噁心!!

2026-03-18 作者:雞蛋番茄輪番炒

陳工的病情穩定了。

兩天後,江夏坐在孟超醫生的辦公室裡,手裡攥著那幾張片子和化驗單。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屋裡亮堂堂的,可他心裡卻陰沉沉的。

門開了。孟超醫生走進來,白大褂上還帶著消毒水的氣味。他在江夏對面坐下,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重新戴上,翻開手裡的病歷本。

“這兩天觀察下來,情況比剛送來的時候穩定了一些。”孟超醫生開口,對著江夏和周所長說道。

“肝昏迷的跡象暫時控制住了,生命體徵還算平穩。”

江夏的心稍微鬆了半口氣。

孟超醫生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但我得跟你交個底。陳敬山同志的情況很明確,是原發性巨塊型肝癌,已經發展到中期偏晚。腫瘤主要集中在右半肝,體積很大,左葉邊緣也有小的衛星灶。門靜脈裡發現了癌栓,這是不好的訊號。同時,他有長期的肝硬化基礎,肝功能儲備已經下降。”

他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空白紙上畫了個簡單的肝臟輪廓,用紅筆在右葉區域標註:“通俗點說,他的肝臟右半部分基本被腫瘤佔據了,左半部分還算相對完好,但功能也受影響。門靜脈裡的癌栓,意味著腫瘤有沿著血管擴散的趨勢。”

江夏現在算是明白平常普通人聽他說專業術語的心情了。

您這邊說了這麼多,我搞不懂啥意思啊!

於是,江夏來個直接了當:“那……還有治療的可能嗎?”

孟超醫生沉默了幾秒。

“能。”他說。

江夏猛地抬起頭。

“只有一種可能——做左半肝切除。”孟超醫生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圖,“把右葉的病灶整個切掉,只保留左葉。他的左葉雖然也有侵犯,但還有一部分是好的。如果能保住那一部分,理論上可以維持基本功能。”

他放下筆,看著江夏,眼神裡有一種外科醫生特有的那種坦誠:“但這臺手術,風險極高。出血、感染、肝功能衰竭,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人都下不來。而且就算成功,術後也需要大量的藥物維持。”

江夏死死盯著他:“成功率有多少?”

孟超醫生沒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幾秒,說:“這種手術,國際上還沒有人敢做。我做過幾例類似的,活下來的,不到三成。”

三成。

江夏的手攥緊了。

“其實……”孟超醫生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這個情況,也可以讓陳工吃些好的,多陪陪家人。不是所有人都要挨這一刀。”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周所長氣喘吁吁地衝進來,頭髮亂糟糟的,額頭上還冒著汗。

也不知道他在門口聽了多久,說話都帶著喘:

“救!一定要救!吳主任,我代表六〇七所表態,花多少錢都行!我來的時候,市委領導已經表了態,全力支援,錢的事不用愁!”

孟超醫生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輕鬆下來。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周所長面前,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

“救……救……救,我當然要救。”孟超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冷。

“可咱們是不是該聽聽病人本人的意見?”

周所長愣住了。

孟超醫生指了指門外陳工病房的方向:“你們可能不知道,這肝癌……它就不是人該得的病。你們知道犯病的時候,病人有多痛苦嗎?”

他的目光越過周所長,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肝臟解剖圖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聽。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了。”

“一開始還能忍,疼了就用手按著,用東西頂著。後來呢?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趴在床上,跪在床上,把身子擰成麻花。有的用拳頭砸牆,有的用菸頭燙自己……燙胳膊,燙肚子,說‘其他地方疼了,肝疼就能好一點’。”

他轉過身,看著周所長和江夏,眼神裡有一種醫生特有的那種疲憊和無奈:“到了最後,人瘦成一把骨頭,臉色又青又黃,顴骨高高聳起。肚子里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瘤子,大的有雞蛋那麼大,小的像黃豆。止疼針打了一針又一針,打到後來都不管用了。可他們還是想活著,還是想看著家裡人,還是想……”

他沒有說下去。

房間裡安靜極了。

孟超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他救過一些人,也送走過更多的人。每一個躺在手術檯上的人,背後都是一個家庭,都是一段故事。

周所長聽孟超醫生說完,嘴唇抖了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知道……”

“你知道個錘子!”孟超醫生忽然怒了,聲音一下子拔高,“你知不知道他每天疼成甚麼樣?你知不知道他一個人扛了多久?”

孟超醫生指著門外陳工病房的方向,手指都在發抖:“早上他清醒了,我給他查體的時候,按到他肝區,他整個身體都在抖,額頭上的汗珠子黃豆那麼大,可他愣是咬著牙一聲都沒吭!我問他不疼嗎?他說——‘還好,能忍’!這叫還好?這叫能忍?”

孟超醫生越說越激動,解開白大褂的扣子又繫上,繫上又解開,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走著,像一頭被困住的獅子。

“他那個肝,硬得跟石頭一樣,腫瘤大的有拳頭那麼老大,把正常的肝組織都擠沒了!這種情況,起碼疼了一年往上!一年啊!你們這幫人,平時都在幹甚麼?就沒有一個人發現?就沒有一個人問一句?”

他猛地轉過身,盯著周所長,目光像刀子一樣:“平時不多關心關心,到了現在了,你又跑來說一定要救?”

“噁心!”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

“噁心!”孟超醫生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背用力抹著嘴角,像是要把甚麼髒東西抹掉。

“你們這些人,我見得多了!人在的時候,加班、趕工、拼命,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等人倒下了,跑來哭天喊地,說‘一定要救’、‘花多少錢都行’。早幹甚麼去了?!”

周所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孟超醫生還在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醫生特有的憤怒和無力:“我今年做了兩百多臺手術,有一半都是這種——拖到不能拖了才送來。

早來三個月,早來半年,我能多救一個是一個!可你們呢?你們讓他們加班,讓他們拼命,讓他們把病拖到晚期!”

“你們……你們真讓我噁心!”

看著憤怒的孟超醫生,周所長沒有辯解。

他只是慢慢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支鋼筆。

很普通的鋼筆,英雄616。

江夏也有一隻,不過周所長手裡那隻筆桿上的漆已經幾乎磨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屬,有幾處甚至已經磨出了凹陷。

筆帽上的凹痕密密麻麻,像是被甚麼東西反覆擠壓過無數次。整支筆歪歪扭扭的,握在手裡已經不成形了。

接著,周所長把那支筆頂在腹部,那個位置,和陳工頂的,一模一樣。

“我沒幾天了。”周所長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所以我知道這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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