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己名字被吐槽的江夏,只是火急火燎的陪著陳工上了飛機。
一路向南。
運-5運輸機在晨光中降落在虹橋機場。早已等候的救護車拉響警笛,載著昏迷的陳敬山,風馳電掣般駛向位於楊浦區的第二軍醫大學附屬長海醫院。
江夏跳下車時,腿已經麻得快沒知覺了。一路上他死死握著陳工的手,那隻手越來越涼,越來越軟,像是在一點點從他掌心滑走。
急診室的燈亮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已經等在門口。擔架被抬下來,推進走廊深處。江夏想跟進去,被人攔住了。
“家屬在外面等。”
江夏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是家屬,是同事,是……他說不清自己是甚麼。他只能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門關上。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半小時,也許一個小時——
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走了出來。他個子不高,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額頭寬闊,眼神裡有一種外科醫生特有的那種沉靜和銳利。
白大褂的領口露出裡面的軍裝,肩章上是一槓三星。
江夏一眼就認出了他。
“孟超兄!東北一別,別來無恙?”呆毛亂晃的江夏看著熟人,莫名的有些開心。
這其實也算是咱們根深蒂固的老傳統了,誰人在親友患病的時候,不盼望著醫院裡面有個老熟人哪?
未必是想走甚麼關係,只是求個心安罷了……
此刻的孟超醫生,四十一歲,正是外科醫生最好的年紀。58年的時候他就在華國外科學之父裘法祖的指導下開始專攻肝膽外科。
那一年,他揹著揹包走遍全國,解剖了上百具屍體,硬是把肝臟內部的血管走向摸了個透,創立了至今仍在沿用的“五葉四段”解剖理論。
那一年,他成功完成了華國第一例肝癌切除手術。
那一年,他剛剛突破了被國際外科界視為“禁區”的中肝葉切除……
那是連歐美頂尖外科醫生都不敢輕易嘗試的手術。
“哈!居然是你這個麻煩精!”
孟超醫生看著面前的江夏咧了咧嘴。
要知道這兩人可是在東北,透過東北人睡在炕上到底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了鐵板燒一事上,是達成了深厚的友誼的。
小江這個人吧,除了會讓人背保密條例外,人還是極好的……
只不過,在陳工這個事上,江夏辦的有些不地道。
蹙起眉頭的孟超醫生一拉江夏,兩人來到走廊拐角處:“我記得陳工!你讓我給他檢查了後,我當時就給陳工下了醫囑,反覆叮囑他按時複查、忌勞累、少熬夜,務必控制肝臟負擔,按我的醫囑來,他的病不該惡化得這麼快才對。”
“我還想著技術再高一點,就把他叫過來做手術的!”
江夏一摸臉,苦笑:“還能有啥,趕時間唄……”
是啊,趕時間。
吳孟超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作為醫生,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不是不知道身體出了問題,是沒時間管。
總覺得再撐一撐,等專案完了就去檢查,等忙完這陣就去醫院,等著等著,就等到了現在。
可那個年代,誰不在趕時間?
此刻,冷戰正酣。
就在這一年,白頭鷹開始部署“民兵I”洲際導彈,射程1萬公里,能直接從本土打到聯盟的心臟。聯盟也不甘示弱,SS-7“薩德爾”洲際導彈在1962年已經形成初始作戰能力,到1963年,Mod 3型彈頭正在密集測試中,攜帶4200磅核彈頭,射程超過1萬公里。
白頭鷹人緊張地盯著聯盟的每一次發射,就在前不久中情局釋出報告,確認聯盟的洲際導彈力量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擴張”。
海里的仗更是一天一個樣。
1962年,白頭鷹“伊桑·艾倫”級彈道導彈核潛艇開始戰備巡航,“北極星-A2”導彈射程2800公里,能從大西洋深處直擊莫斯科。
聯盟急紅了眼年開始緊急給8艘658型潛艇換裝P-21潛射導彈。雖然射程只有1600公里,但總得有個能還手的傢伙。
白頭鷹人緊接著又推出了“拉斐特”級年底第一艘下水,“北極星-A3”導彈射程直接幹到4600公里,能帶著百萬噸級核彈頭從任何一片海域冒出來。
天上飛的也沒閒著。
SR-71黑鳥偵察機1963年試飛,3倍音速,雙三指標,飛得比大多數導彈還快。
聯盟人把米格-25的研製計劃提到最高優先順序,必須壓住白頭鷹人一頭。
連近防炮都在這一年上了日程……
聯盟基於Gsh-6-30機炮開始研製AK-630近防系統,雖然後來磨蹭到1976年才服役,但立項是在1963年。
兩個超級大國捲成這樣,誰還敢慢?
搞兩彈一星的,趕時間。搞地質勘探的,趕時間。搞雷達、搞材料、搞計算機的,都在趕時間。
陳工當然也在趕。
趕著把下探雷達的指標提上去,趕著給地質老人多找幾個礦,趕著讓這個國家的家底再厚一點。
趕著趕著,就把自己趕到了這裡。
江夏站在吳孟超面前,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想起剛才周所長蹲在地上哭的那一幕……
“老陳他不容易喲!”
是啊,不容易。
可那個年代,誰又容易呢?
吳孟超沒有再追問。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從挎包拿出一份病歷本,翻開。
“今年到現在,大大小小的手術,我已經做了兩百多臺。”孟超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最平常的事。
“每天都有人躺在手術檯上等著開刀,每天都有人送來的時候已經晚了。你這個同事,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江夏的喉結動了動。
兩百多臺。
那是兩百多條命,是兩百多個家庭的希望,是一個人在手術檯前站出來的日日夜夜。
兩彈一星的人趕時間,地質勘探的人趕時間,醫生也在趕時間。
所有人都在趕時間。
吳孟超抬起頭,看著江夏,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那次在東北的時候,我跟他說得很清楚——按時複查,定期檢查,不要勞累。他要是聽了,現在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江夏低著頭,沒說話。
他知道吳孟超說的是實話。那個年代,醫生的話不是耳旁風,是真能救命的。可陳工選擇了趕時間,選擇了把醫囑揣進口袋繼續翻山越嶺。
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吳孟超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裡的病歷本往白大褂口袋一放。
“人既然送到我這裡了,我會盡力。”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江夏,“但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個病,不是我一個外科醫生能解決的。”
江夏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窗外,一架運輸機正從低空掠過,轟鳴聲漸漸遠去。
那是陳工來的方向。
也是他可能回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