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經過幾次轉接,很快接通了。軍醫對著話筒,語速挺快:“我是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急診科主任王振華。我院現收治一名危重病人。
肝癌晚期,肝昏迷,本地無條件救治,必須緊急轉運上海。請求空軍支援,派飛機送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病人現在情況如何?”
“隨時可能撐不住。越快越好。”
“位置。”
“石家莊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
“等著。保持電話暢通。”
電話結束通話了。
軍醫放下聽筒,轉身看見江夏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他。他擺擺手:“你在這兒守著,我去準備轉院手續。”
江夏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軍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小同志,我們當兵的,最見不得的就是眼睜睜看著人死。能做的,都會做。”
軍醫大步走了出去。
江夏站在原地,看著那臺電話,看著牆上掛著的白求恩像。
不需要他打電話。
不需要他亮出任何身份。
這個國家,自己就會動起來。
……
與此同時,四九城,空軍司令部。
一個有著家族式濃眉年輕人正在走廊裡轉悠,嚯,這不是林文軒是誰。
這位貴公子正跟在一箇中年男人身後,慢悠悠地轉悠著。
那個中年人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好的調令,一邊走,一邊對林文軒講解著參謀的職責,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叮囑:“文軒,咱們參謀的活,其實挺簡單,不用你做甚麼複雜的事,核心就是把上級的要求準確傳達下去,把下面的情況及時上報,不出差錯就行。”
“特別像現在,一些指令可以直接透過大黃下達,又快又省事!”
林文軒點點頭,目光掃過外間大辦公室裡忙碌的身影,隨口問道:“那要是遇到急件呢?也這麼簡單?”
中年人晃了晃手裡的調令,笑著說道:“急件也一樣,只要把上級的命令傳達到位,不耽誤事就好。不過有些急件,還是要多上點心,不能馬虎。”
說著,中年人推開辦公室的門,徑直走了進去:“來,這就是叔叔的辦公室了。不過我現在大部分時間在總參謀部那邊,這裡空著就空著了,你要是想多來轉轉,用叔叔的這間就行!”
中年人說著,拿起一份檔案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喲,你看,這就是急件。”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對著話筒說:“我是參謀部法獻。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那邊有個緊急轉運申請,病人是607所的工程師,肝癌,需要馬上送上海。
空軍已經協調了一架運-5,在石家莊備降機場等著。你們那邊通知一下,人到機場就直接起飛。”
放下電話,他看見林文軒正盯著那份檔案看,便隨手遞給他:“看看吧,這就是咱們的日常工作。上傳下達,把命令執行下去。”
林文軒接過檔案,掃了一眼。上面寫著:姓名陳敬山,單位六〇七所,職務工程師,病情肝癌,請求空軍支援轉運上海。
他抬起頭,有些不解地問:“法獻叔叔,這個人是誰啊?還能坐飛機看病?”
陳法獻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檔案,搖搖頭:“不認識。不過,這是下面報上來的緊急申請,上面批了,咱們就執行。人民空軍為人民嘛!”
林文軒撇了撇嘴,小聲嘀咕:“現在的司令就會做這種鋪張浪費的事……一個技術員罷了,切。”
中年人法獻看了他一眼,沒有像往常那樣附和,反而嘆了口氣,用一種“你這孩子還是不懂事”的眼神看著他。
“你呀,還是得學。”法獻中年人壓低了聲音,往林文軒身邊湊了湊,“你以為這飛機是特意出動的?嗨!這叫搭便車!”
林文軒一愣,就聽著中年人法獻繼續低聲點撥:“你看這事,真是專門為救一個技術員派飛機?那得多大面子?他一個破洞內衣能穿十多年的人,能這麼浪費?”
“不過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他見林文軒露出思索的表情,更來勁了:““最近石家莊那邊,有多少搬遷的軍工單位?六〇七所、十三所、五十四所,還有那些個廠子,哪個不需要運裝置?空軍正好有運輸任務,順路捎個人罷了——不費油、不費時,就是稍微調整一下起降順序……”
中年人法獻做了個“你懂的”手勢:“這個司令啊,就是會做人情。稍微浪費點時間,落得個好名聲。這買賣,太划算了!要不然,現在當家的會對他另眼相看?
這叫‘搭便車’,又叫‘做順水人情’。一架飛機,救了一條命,還幫好幾個兄弟單位解決了運輸難題,這飛機油料,花得值不值?司令這安排,高不高?”
林文軒聽得眉頭皺起,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吳叔,你是說……假公濟私?藉機賣好?”
“哎!話別說這麼難聽嘛!”中年人法獻連忙擺手,笑容裡帶著世故。
“這叫工作方法靈活,資源利用最大化。你想啊,那些受惠的單位,能不記司令的好?往後工作上需要協調、需要支援的時候,是不是就好說話了?司令在系統內的人緣、口碑,是不是就更好了?這就叫……花花轎子人抬人嘛!要不,你以為司令這麼多年,位置這麼穩,上面這麼器重,是光靠能打硬仗?”
林文軒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當然知道法獻叔叔說的“現在當家的”是誰……
“哼!”林文軒一揚下巴,年輕的臉上寫滿了不屑和驕傲,“我才不學這些!等我爹上去了,我一定要剎住這種歪風邪氣!”
中年人法獻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是是是,你林大公子有志氣。”
他把手裡的檔案整理好,忽然想起甚麼,抬起頭看著林文軒,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
“對了,我回空軍的事,有說法了沒?”
林文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法獻叔叔雖然在空軍司令部還保留了辦公室,可他的人事關係還在參謀部。
這參謀部聽著名頭大,副總參謀長,可那是機關,手上沒兵啊。
“我……我回頭問問我爹。”林文軒的聲音低了些。
法獻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行,你吳伯伯我啊,就等著你這句話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叮囑了一句:“剛才我說的那些,你自己琢磨就行,別往外傳。這年頭,多聽多看少說話,懂嗎?”
“你自己在辦公室玩玩,我去找些舊故聊聊……”
林文軒點點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回過身,林文軒大大咧咧的半躺著坐在椅子上,兩條長腿往上一伸,就放到了桌子上。
拿起那份急件,又看了一眼:“技術員而已……再說了,現在的技術員哪個不是病殃殃的。切!這個叫陳敬山的倒是好命……”
突然,一個熟悉的名字躍入眼簾:
“嗯?怎麼又是你!怎麼哪都有你!不對……難道是同名?”
“哼!江河日下,叫這個名的都不是好人!”
“嘿嘿嘿,要不要給你找點小樂子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