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廢材江夏差點把自己爪子弄骨折的時候,走廊裡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江夏回頭,看見一個身材敦實、頭髮花白的中年人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人。他穿著洗得發灰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但胸前的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一看就是坐辦公室的。
“陳工呢?!陳敬山在哪兒?!”
江夏認出來了……這是607的所長,姓周,大家平時都叫他周所長。來石家莊的路上,江夏遠遠見過一面。
在和陳工詳談的時候,他提到過這個所長正好去市裡開會了。
“周所長,陳工在裡面,醫生正在處理。”江夏迎上去。
周所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驚人:“情況怎麼樣?嚴重不嚴重?醫生怎麼說?”
江夏沉默了一秒,把那句“肝癌晚期”嚥了回去,只說:“很重。石家莊這邊治不了,得轉上海。”
周所長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多問,鬆開江夏的胳膊,轉身就往急診室方向走。
“嘖。”江夏心裡暗啐一口,倒不是他婆婆媽媽,實在是這話在嘴邊滾了幾滾,硬是沒敢直接吐出來。
為啥?
就怕眼前這位第一次打交道的周所長,萬一在醫生面前來一句“這病沒治了,算了吧”,那可就全完了。
肝癌這東西,別說現在,就是放到幾十年後,那也是往無底洞裡扔錢……
不,扔錢好歹能聽個響,治這病,很多時候是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他得先把“必須治”這個大前提砸實在了,才能談後面的困難。
江夏正想讓大老王攔下週所長,先探探口風,可週所長走了幾步,忽然自己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江夏,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小江同志,你給我一句實話——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江夏心裡咯噔一下,但這時候瞞也瞞不住,只能點頭:“轉院、上海的醫院,哪一樣都要錢。而且……”
話還沒說完,周所長忽然一聲怒喝,把江夏嚇了一跳:
“這個老陳!我就知道他上次把病歷本藏起來不是啥好事!你說他這是幹嘛!”
他身後的兩個小年輕縮了縮腦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吭聲。過了一會兒,一個膽子大點的才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
“陳老師估計……是不想讓大家擔心……”
江夏心裡又是一咯噔。
這話聽著,怎麼像是要把責任往陳工自己身上推?
甚麼叫“不想讓大家擔心”?
這是要甩鍋啊!
他正要開口打斷周所長,說陳工以後的費用他來負責,不管花多少錢都行……
周所長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帶上了幾分哽咽,眼眶也紅了:
“他這是……他這是犯了錯誤的!”
江夏心裡一緊,完了,這是要上綱上線?
“他這是不相信組織啊!”周所長的聲音越來越大,卻越來越抖,“不相信黨和人民!嗚嗚嗚……老陳你個王八蛋!”
江夏傻了。
周所長一把鼻涕一把淚,衝著急診室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在罵還是在哭:
“國家培養你了那麼久!給你發工資!讓你搞科研!你倒好——病了自己扛著,瞞著,藏著!你這是要幹甚麼?
你這是要撂擔子啊!
嗚嗚嗚……老陳你個王八蛋!你可不能撂擔子啊!”
他越說越激動,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也不擦,就那麼流著。
這時候,急診室的門開了。最開始那位和江夏交流的醫生,拿著病歷本走了出來。
他看了周所長一眼,沒說話,只是把病歷本翻開,遞過去。
周所長接過來,掃了一眼那些他看不懂的專業術語,但病歷單上的肝癌還是刺入了周所的眼簾。
周所又抬起頭看著醫生。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忽然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掉。
“醫生!”周所一把抓住醫生的胳膊,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您一定救救老陳啊……他不容易喲!”
經歷過太多的醫生不為所動,有些無奈的抽了抽腿。可惜周所抱得太緊,他動不了……
“同志,你先起來,我們正在想辦法……”
“不就是錢嘛?”周所長不聽,就那麼蹲著,仰著頭,眼淚流得滿臉都是,“我現在就去求市裡的同志!去求部裡的同志!讓他們批錢!您一定不要放棄他喲……老陳他沒日沒夜地幹,從來沒叫過苦,從來沒要過甚麼待遇,他就是這麼個人!您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江夏站在原地,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所長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醫生,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那個年代,很多人真的是把“國家”兩個字刻在心裡的。不是口號,不是標語,就是最簡單、最樸素的想法——你是人才,是國家花了心血培養出來的,我們就得保你。
周所長剛才吼的那幾句,不是推卸責任,是心疼,是捨不得,是怕失去一個和他一起拼了這麼多年的人。
江夏走過去,把周所長扶起來。
周所長還抓著醫生的胳膊不放,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治……一定得治……多少錢都治……”
“廢話!你再攔著我,想治都沒法治了!”
好不容易掙脫周所長束縛的醫生,理了理白大褂,沒好氣的衝到了急診室的護士臺。
抓起上面的電話猛搖幾下,接線員的聲音傳來:“要哪裡?”
“接空軍!緊急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