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郵電局後院裡一時間只剩下柴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遠處不知名夜蟲的斷續鳴叫。
鍋下的餘火將熄未熄,暗紅色的光映在幾張神色凝重的臉上。唐山秋夜的寒意彷彿驟然加深,順著衣領袖口鑽進來。
遠處,城市零星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這座正在工業脈搏中逐漸加速跳動的城市,對腳下深處那可能正在醞釀的、無聲的“脈動”依舊一無所知。
頭頂,銀河橫亙,星光冷漠地注視著這片古老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這群正在試圖解讀大地隱秘語言的人們。
聽見江夏拍胸脯保證有裝置用的地質老人心情好了不少。
“國昌,把你測到的點位座標、異常形態,還有和東北那些點可能的關聯性推測,全部整理成文,附上這些原始記錄。明天一早,用加急密件,發回部裡,標註‘特急-地磁異常關聯分析’。
同時,以我個人名義,向地質部、國家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去函抄送一份,請求他們協查京津唐渤地區近五年來所有地形變、地下水、歷史地震目錄的詳細資料。”
“是,老師!”
江夏也聽明白了,這是地質老人要將一個區域性的、尚處疑似的異常現象,正式提升到需要多部門協同關注、介入調查的級別。
好!
很好!
雖然依舊謹慎,但步伐已然邁出。
“要不要再添一把柴?”
地質老人的動作,只是一個引子一個需要更多科學證據去填充、去論證的起點。
而獲取這些證據,需要名正言順的專案、持續的資源投入,以及……一個能讓這一切合理化的、更具分量的“由頭”。
一事不煩二主,就你了,AOD!
反正都是要藉著這個專案帶動唐山產業升級的,多塞進去幾個地震系統監測點也不是啥難事。
我可是真聰明!
江夏喜滋滋的又往嘴裡塞了一口海帶。
這麼看來,這純一郎好像真的立了一功啊,要不要給他點甜頭?
……
夜色更深,眾人再無談興。匆匆吃完已經微涼的飯菜,各自收拾。地質老人和劉國昌一頭扎進了臨時整理出來的小房間,對著地圖、資料和報告草案忙碌到後半夜。
江夏和大老王等人也協助整理器材,安排休息。江夏還順手為立下大功的巡地龍檢修了一番。
小院裡最終恢復了寧靜,只有值班室視窗透出的燈光,和那個小房間裡持續到天明的微弱光亮,見證著這個不平凡的秋夜。
同一片星空下,地球的另一端卻是豔陽高照。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厚厚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裡飄散著雪茄的淡藍煙霧和舊皮革傢俱的氣味。
約翰遜副總統龐大的身軀陷在高背皮椅裡,雙腳隨意地搭在辦公桌一角,手裡拿著一份國務院政策研究室的簡報。
辦公桌對面,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沃爾特·詹金斯坐得筆直,手裡拿著筆記本,鏡片後的眼睛透著慣有的銳利。
他是約翰遜倚重的戰略頭腦之一,尤其在經濟發展與對“新興國家”政策方面。
“沃爾特,”約翰遜放下簡報,聲音帶著德克薩斯州特有的拖腔,“我看了分析。華國那邊,日子是越來越緊了。老天爺不賞飯,聯盟又卡脖子……他們現在最缺的,一是糧食填肚子,二是藥品保人命,三是能讓他們工廠轉起來的某些‘非關鍵’玩意兒。”
羅斯托立刻明白了副總統的指向,他微微前傾身體:“副統領先生,您是想……在對華貿易禁運上,開一道口子?”
“一道小縫兒。”約翰遜糾正道,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一道非常小,但能讓一些必要的東西滲過去的小縫。完全封鎖,不符合當前局勢。”
“Sir,這會非常敏感。”羅斯托的語速加快了些,“國會山,尤其是那些委員會里,對‘紅色華國’的立場依然極其強硬。您提議的任何對華鬆動,哪怕只是一道‘小縫’,都會被放大解讀,可能引發強烈的政治反彈。尤其是在這個……”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權力過渡的關鍵時期。雖然大家都清楚,一旦……一旦情況有變,您將順理成章地承擔責任,但過早激怒保守派,會為未來的施政增添不必要的阻力。”
“先生,您現在還是副總統。這些事……是不是等您真正接手那個位置之後,再考慮?”
羅斯托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現任帶頭大哥還活蹦亂跳地在享受他的高光時刻吶!
您現在琢磨這些,是不是太早了?
約翰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羅斯托太熟悉的東西,那種“林登·約翰遜從不等待”的勁頭。
“沃爾特,”約翰遜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大的本事是甚麼嗎?不是當總統,不是搞立法,是……提前準備。”
他往後一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我現在是副統領,沒錯。可副統領是甚麼?是備胎,是擺設,是給人遞咖啡的。但沃爾特,你知道副統領最大的好處是甚麼嗎?”
羅斯托搖搖頭。
“沒人盯著你。”約翰遜的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帶頭大哥每天活在聚光燈下,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放大一百倍。
可我?
我只是個副的。
我想見誰就見誰,想談甚麼就談甚麼,沒人關心。等他們開始關心的時候——事情已經辦完了。”
他拿起那份檔案,輕輕晃了晃:“這些東西,我現在就可以開始佈局。商務部那邊有幾個我的人,國務院也有。讓他們先研究著,先擬著,先把框架搭起來。等到哪天我需要用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羅斯托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明白了,先生。”
“不過……先生。為甚麼您會為了那個落後的國度那麼大費周章,就因為那個只能飛1700公里的導彈嗎?”
“這對我們一點威脅都沒有!至於在射程之內的盟國……他們就是我們養的家畜罷了。”
約翰遜搖了搖頭:
“沃爾特,你要看到更大的棋局。一方面,這確實是現實需要。一個完全被逼到牆角、內部危機重重的巨人,其行為更難預測,可能更危險。
給他一點點喘息的空間,可能有助於維持某種……不穩定的平衡,至少在我們集中精力處理其他熱點時。”
約翰遜的手指在牆上的地圖點了點。
羅斯托定睛望去……
交趾!
想起那個紅色國度十年前爆錘他們的回憶,羅斯托身子抖了抖。
“您睿智!那麼,具體的實施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