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也就是前年，青島嶗山礦泉水公司聯合青島醫學院研究所、青島療養院等單位，專門針對東南亞地區的氣候特點研發了這款草本飲料。
它的核心配料是白花蛇舌草——一種據說有清熱解毒功效的中草藥，配上嶗山礦泉水、二氧化碳和碳酸氫鈉。
研發它的初衷，壓根就不是給國內老百姓喝的。
當時東南亞經濟正在發展，大量華人勞工在那邊幹活，氣候溼熱，急需一種能清熱解暑、提神醒腦的飲品。這款水一問世，就主攻出口市場，遠銷新加坡、印尼、馬來西亞等國家，成為當時的出口創匯佳品。據說還被東南亞人稱為“祖家聖水”、“總統飲品”。
國內市面上？
根本見不著。
所以大老王這話還真不是吹牛——這確實是“出口品”，確實是“平常人喝不著”。能弄到一筐，那得是常副政委這種級別的人才有門路。
“來來來，都嚐嚐！”大老王拿著起瓶器，挨個把瓶蓋撬開，一人手裡塞一瓶。
江夏看著那綠瑩瑩的液體，心裡有點發毛。後世那些評價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甚麼“菸灰缸水”、“洗腳水味”、“餿了的草蓆”……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後他愣住了。
那股味道怎麼說呢……
不是苦，不是辣，不是酸，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異次元的衝擊。鹹腥中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藥味，氣泡在舌尖炸開，釋放出某種類似於……
江夏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噗……！！！”
他一口噴了出去，噴得老遠。
“咳咳咳咳咳！！！”江夏彎著腰，劇烈地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這這這……這是甚麼玩意兒？！你們確定這不是藥？！”
地質老人端著瓶子，皺著眉頭抿了一口，臉上的皺紋瞬間擠成一團。他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口，眉頭皺得更深了，但沒有噴，而是端著瓶子研究起來。
大老王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灌了一大口，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嘴裡的那口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後硬生生嚥了下去，臉都綠了。
“咳咳……那個……出口品嘛……”大老王強行挽尊，“出口品就這個味兒！人家東南亞人就好這口！這叫……叫特色！”
小劉秘書小口小口地抿著，每抿一口就皺一下眉，但好歹沒噴。
“王哥，這味道……真的……挺特別的。”
地質老人咂了半天嘴，終於給出了一句評價：“有點像……咱們老家山上那種草藥熬出來的水。”
“對對對！”江夏附和，“就是草藥味！還帶點鹹！還冒泡！這誰喝得慣！”
他看了看手裡的瓶子，又看了看大老王那張強行鎮定的臉，心一橫，把瓶子放下了：“我喝不了，你們誰愛喝誰喝。”
但他剛放下，就發現不對勁。
地質老人雖然眉頭皺著，但一口一口地喝著，沒停。小劉秘書也是，雖然每喝一口都要皺一下眉，但也在喝。大老王更別提了，作為拿出這水的“功臣”，他正端著瓶子一臉嚴肅地品著，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喝甚麼瓊漿玉液。
“你們……”江夏愣了，“你們不覺得難喝嗎？”
“難喝是難喝，”地質老人又喝了一口，“但這是出口品，扔了浪費。”
“就是，”小劉秘書點點頭，“不能浪費。”
大老王端著瓶子，用一種“你們年輕人不懂”的眼神看著江夏：“小子，這水雖然味道怪，但它是好東西。人家東南亞那邊當寶一樣喝，咱們嫌難喝就不喝了？那叫不識貨！”
江夏：“……”
他看著這三個人，一臉苦大仇深地端起瓶子，閉著眼又灌了一口。
還是難喝。
但看看周圍這幾位的表情……地質老人那張被風沙刻滿皺紋的臉，此刻正端著一瓶綠瑩瑩的“神水”，一口一口地品著，像是在品味人生的酸甜苦辣。
小劉秘書每喝一口都要皺一下眉，但喝完之後還要咂咂嘴，彷彿在認真體會那股“特色”。
大老王更絕，明明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偏偏還端著瓶子擺出一副“這是好東西你們不懂”的架勢。
江夏嘆了口氣，又喝了一口。
好像……也沒有剛才那麼難喝了。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越來越濃。大老王把鍋蓋掀開，熱氣騰騰的白霧升騰而起，混著木柴的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好了好了！開鍋！”大老王拿著勺子，給每人盛了一大碗。
鐵鍋燉的熱氣混著草藥水的怪味，在郵電局後院的夜空裡飄散。幾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喝著湯，喝著“出口品”，聊著有的沒的。
江夏端著碗，喝了一口湯，又喝了一口那綠瑩瑩的“神水”，忽然覺得。
這水雖然難喝，但眼前這一幕，挺暖的。
夜色裡，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暖洋洋的。
遠處，唐山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安靜地躺在那裡。
誰也不知道，這個普通的夜晚，這鍋普通又不平凡的鐵鍋燉，這幾瓶奇怪的草藥水，會在多年後被多少人記起。
嗯？不對，怎麼少了一個人？
江夏四下張望，四下張望，發現國昌同志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回到了那堆標本旁邊，正蹲在那兒，藉著院子裡昏黃的燈光，翻看著甚麼。
“國昌！”地質老人也發現了，提高聲音喊道，“過來吃東西！熱乎的！那些石頭又不會長腿跑了，吃完飯再看！”
“老師，馬上就好，我把這點想法記完。”劉國昌頭也不抬，手裡的鉛筆在紙頁上快速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江夏見狀，放下碗走了過去，好奇地探頭一看。
國昌同志正在畫的是一張磁力線異常點的分佈圖。東北那幾個衰減嚴重的測點已經用紅筆重重圈出，而唐山這片區域還是一片空白，只畫了幾個鉛筆問號，旁邊標註著 “待測”。
“國昌同志，先吃飯吧，肉都燉爛了。” 江夏輕聲勸道。
國昌同志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執拗，指了指不遠處的巡地龍：“江工你們先吃，不急。老師追這條磁力線追了大半年，東北的異常點太蹊蹺，咱們現在燃料都補齊了，正好趁這會兒用車上的下探雷達，把唐山這片的地磁資料測一遍，心裡也好有個數。”
說著，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快步走向巡地龍，利落爬上車頂，掀開下探雷達的防水布。
接著國昌同志鑽進駕駛室啟動了這臺鋼鐵巨獸。發動機的轟鳴聲中，車頂那個碟形裝置緩緩轉動起來，發出一陣輕微的嗡嗡聲。
機器嗡的一聲輕響，運轉平穩，操作面板簡潔直觀，指示燈一目瞭然。國昌同志邊擰旋鈕邊忍不住嘖嘖稱讚，聲音都透著痛快：“江工，你這裝置做得是真絕！太好用了，介面清楚，操作簡單，別說我們這些老地質，就算放個大猩猩上來，照著按鈕按都能測！太省心了！”
江夏站在下面聽著，心裡有些得意，但嘴上還是謙虛：“這才到哪啊，等以後把傳輸協議完善了，具體資料能用直接顯示在螢幕上，那才叫圓滿！不像現在，還需要自己進行資料彙總及計算。”
國昌同志愣了一下：“自動化？”
“對。”江夏點點頭，“現在只能看模擬訊號，具體數值還得人工讀。等以後數字訊號傳出來，直接顯示在螢幕上，精度能提高一個量級。”
國昌同志咂咂嘴：“那敢情好！到時候我這老頭子也能省點眼力勁兒。”
雷達螢幕上的影象開始漸漸成形，一條條曲線代表著不同深度的地層結構。國昌同志盯著螢幕，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個數字。
江夏看了一會兒，覺得幫不上甚麼忙，便轉身回到火堆旁。
“那小子呢？”地質老人問。
“開著巡地龍測資料哪！”江夏端起碗，喝了一口湯，“說東北有異常，唐山這邊資料空白，正好對比一下。”
地質老人哼了一聲，但江夏分明看見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死腦筋，飯都不吃去測資料。”老頭兒嘴裡嘟囔著，手卻沒閒著。抄起大勺子，在鍋裡翻了兩下，把最大塊的帶魚、最肥的猴頭菇、最完整的幾片木耳，全撈進一個空碗裡。
滿滿當當，冒了尖兒。
然後他把碗往旁邊一放，又端起自己的碗，若無其事地喝湯。
江夏看在眼裡，忍不住想笑。
這老頭兒，嘴上罵得兇，心裡疼著呢。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巡地龍的轟鳴聲才停了下來。
國昌同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車上跳下來。
“老師！”他快步走到火堆旁，正要開口彙報——
“先吃東西。”地質老人頭也不抬，指了指旁邊那個冒尖的碗，“吃完了再說。”
國昌同志愣了一下，看看那碗滿滿當當的菜，又看看自己老師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憨厚地笑了。
“哎。”他應了一聲，蹲下來端起碗，埋頭大口大口地吃。
熱氣騰騰，香噴噴的。
地質老人拿著國昌同志記錄的資料慢慢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小江！你能再給我做個下探雷達出來不？”
“不用我做！您還記得咱們在東北找金子那時候，坐在您身邊的那位陳工嘛？我把後續的工作都交給他了！一個月前他就說改進了部分工藝，讓這個雷達的體積都小了一圈。如果您需要，咱過去找他就行！”
“嘿！你小子，真是靠譜！”
“啊哈哈……是同志們靠譜，我就是批了點經費罷了。陳工現在應該挺忙的，我半個月前在論壇上給他留了言，現在都沒回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憋了個大招出來！”
“行！休息一晚，明天就出發！”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