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勳章可不好拿,” 約翰遜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金大叔聽,“尤其是給一個已經躺下的人。國會那幫老爺會像防賊一樣防著,覺得我們是在濫發榮譽。軍方內部也會有雜音。需要有人去推動,去爭吵,去拍桌子。”
他重新看向金無怠,目光灼灼,“我親自來,就是想當面告訴你,金。小米勒的勳章,我會盡力去爭。
他值得!
而你的這枚……”他用下巴指了指金大叔手裡的絲絨盒子,“是我能現在就給你的‘交代’。”
他身體又向前傾了傾,幾乎能讓人聞到他身上的雪茄味:“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金?我給你,還有小米勒,一個‘交代’。
我希望,你,還有你身後那些記著你功勞、為你遞話的人,也能給我,給這個國家,一個‘交代’。”
魔幻美利堅,開心每一天?
啥時候你約翰遜能代表這個國家了?
大哥,你暗示的稍微有些明顯了哦!
這個小米勒該不會是你的教子吧?要不,怎麼這麼上心?
金大叔一邊想著,一邊在臉上恰到好處的沉痛與鄭重。
嘿嘿嘿,金大叔的演技可是經過了好萊塢歷史上首位華裔國際影星,也是美國貨幣上出現的第一位亞裔面孔之人系統培訓過的!
“副統領閣下,您說得對。米勒將軍確實是為了掩護我,才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他的英勇行為,完全配得上傑出服役十字勳章。後續所有的證詞、事蹟材料,我都會親自整理、簽字提交,絕無半分虛言。”
約翰遜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深深看了金大叔一眼,終於直起了身體,那股逼人的壓迫感稍稍減退。
“很好。”
他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公式化的、卻充滿力量的微笑,“好好養傷,金。國家需要你這樣的硬骨頭快點好起來。這枚勳章……”
他指了指那個絲絨盒子,“是你應得的。而小米勒的,”他語氣轉為一種承諾。
“我會盯著!”
盯著?
盯你娘個腿!
要是你能把我這截留資金的申請給批了,那我現場給你寫血書也不是不行啊!
誒?
現場?
金大叔扭頭看向身邊螢幕閃爍的大黃二代。
……
約翰遜得到金大叔那句“我也會”的保證後。他這才有功夫把目光從這位裹得像木乃伊的亞洲情報主管身上移開,打量起這間病房裡的其他陳設。
沿著金大叔的目光,約翰遜也看向放在床頭櫃旁的那臺機器上。
金屬面板,簡潔的線條,與這個時代所有笨重裝置截然不同的氣質。
“這個是?”
角落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傑克·亞當斯和維特博士下意識地往牆根縮了縮,兩隻手不知甚麼時候又緊緊攥在了一起,像兩隻受驚的鵪鶉,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裡。
金大叔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微微翹起:“這就是他們從IEC大會上帶回來的!華國的‘大黃二代’計算機。”
約翰遜挑了挑眉,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那臺機器。他的目光落在那臺連著印表機的裝置上,伸手拿起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那份還溫熱的檔案——《關於彎彎特別經費使用能力評估報告》。
快速掃了幾行後,約翰遜粗獷的臉上露出幾分玩味的笑意:“喲呵,金,你還真是夠盡職的啊。這邊剛從交趾撿回一條命,轉頭就忙著砍別人的錢袋子。”
“不過,現任的帶頭大哥可不會批……”
金無怠沒有接話,腦子裡卻在瘋狂飛轉。
這位被稱為“永動機”的男人,一天可以發表20多場演講;喜歡快速行走,以至於有了“約翰遜小跑”這個專用名詞;他堅信“忙碌比懶惰更省力”,對工作效率的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
這是個對“效率”二字有著病態迷戀的人。
金大叔顧不上被拍得生疼的肩膀,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話頭:“米勒……是個好牛仔。如果他能獲得那枚勳章……”
他頓了頓,迎上約翰遜那雙精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也會。而且,我馬上就幹!”
話音剛落,他的左手已經搭上了鍵盤。
嗒嗒嗒嗒嗒嗒——
病房裡響起清脆的敲擊聲。金大叔雙手一下一下地戳著按鍵,受傷的左臂繃帶上又洇出一片暗紅,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游標在螢幕上閃爍,字元一個個跳出來,組成句子,組成段落。
約翰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只不過,從他眯起的眼睛來看,金大叔這番抱病工作的態度,實在是太對他的胃口了。
他這一輩子,見多了華盛頓的官員磨洋工,見多了文員一份報告改三個小時,見多了五星上將對著檔案發呆半天落不下一個字,卻從沒見過,有人能帶著一身重傷,把一份嚴肅到極致的機密報告,做得這麼快。
機器不吵、不卡、不拖泥帶水。
人不晃、不等、不怨天尤人。
這一幕安安靜靜的,卻有一股紮紮實實的力道,順著目光往人心裡鑽。
約翰遜忽然覺得,心裡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這輩子信的就是 “忙碌比懶惰更省力”,一天能連軸轉二十多場演講,走路永遠是風風火火的 “約翰遜小跑”,最見不得人浪費時間。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一人一機,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卻把 “效率” 兩個字,刻進了骨子裡。
那味道,撓的一下就上來了。
他忽然也覺得,自己站在這兒閒著,都是有愧於時間的流逝。
約翰遜不再旁觀,上前一步,拿起金無怠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餘溫的那份關於凍結對彎彎特別資金的申請報告,低下頭,認認真真地逐行看了起來。
病房裡只剩下鍵盤清脆的敲擊聲,還有紙張翻動的輕響。傑克和維特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這兩個手握權柄的人。
好在,大黃二代實在給力.
不到十分鐘,一份完整的關於米勒副師長英勇事蹟的證明材料出現在螢幕上。金大叔按下列印鍵,印表機發出輕微的嗡鳴,一張還帶著溫度的紙張緩緩吐出。
金大叔拿起這張紙,看了一眼,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抬起自己左臂,那裡纏繞的紗布因為剛才的動作,又微微滲出了一點新鮮的、血跡。
於是,金大叔伸出右手拇指,毫不猶豫地按在了那抹血跡上,然後,將沾著自己鮮血的拇指,用力地地按在了列印出來的證明材料末尾,簽名處的下方。
一個鮮紅的、帶著體溫的血指印,赫然印在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