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轉動的輕微聲響打破了走廊的親暱與安靜,傑克和維特博士渾身一僵,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分開,臉上都帶著未散的慌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維特博士下意識地理了理衣襟,垂眸避開視線,傑克則快速收斂了眼底的悔恨與心疼,強裝鎮定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找回亞當斯家族子弟該有的得體分寸。
兩人定了定神,才一同轉頭看向病房門口,目光落在靠在門框上的金無怠身上,臉上的慌亂漸漸被錯愕取代。
聽著金大叔讓他們把裝置搬進去的話語,傑克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金無怠身後的病房,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那是一間寬敞的單間病房,陳設精緻,靠牆的位置擺著獨立衛浴的門,玻璃門上蒙著輕薄的磨砂簾;病床邊的床頭櫃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束新鮮的白玫瑰,旁邊放著一個精緻的果盤,裡面碼著色澤鮮亮的蘋果和葡萄,顯然是專人照料送來的。
這樣的待遇,絕不是普通官員或士兵能擁有的。沃爾特·裡德陸軍醫院的高階病區本就稀缺,這般配置的單間,更是隻供給級別極高、身份特殊的人物。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金無怠身上,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臉色蒼白,渾身纏著繃帶,顯然傷勢極重,可眼神卻銳利如鷹,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再看那明顯的亞裔面容,眉眼間的沉穩與銳利,與他曾在CIA相關的非正式場合聽聞過的那個人影漸漸重合。
傑克的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想起了對方的身份——CIA遠東情報主管,金大叔?
那個一手搭建起遠東多條情報線,連CIA高層都要禮讓三分的傳奇人物,也是少數能在白人主導的CIA內部站穩腳跟的亞裔高官。
維特博士也反應了過來,湊到傑克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緊張:“傑克,他是……金?CIA遠東那邊的主管?”
傑克微微頷首,指尖下意識地攥了攥,眼底的驚喜更甚,卻也多了幾分忌憚。
這位身份顯赫的CIA高官,此刻居然主動開口,要試用他們手裡這臺沒人敢接的華國計算機。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反正已經被院長拒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再被拒絕一次,萬一這位CIA高官真的感興趣,他們這20萬美元就不算打了水漂,甚至可能借著他的影響力,打破當下的困境。
傑克率先徹底定了定神,沒有失態地快步衝上去,只是推著小拖車,不疾不徐地走到病房門口,對著金無怠微微頷首,姿態裡帶著亞當斯家族刻在骨子裡的得體與分寸,沒有半分落魄者的卑微,只餘下恰到好處的客氣:
“當然可以,金先生。能讓您試用,是我們的榮幸。”
維特博士則下意識地護著拖車上蓋著防塵布的機器,像是護著自己的孩子,跟著傑克一同走進了病房,全程保持著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金無怠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重新靠回了病床邊的椅子上,指尖依舊搭在那臺半天敲不出幾個字的打字機上,眼神平靜地落在兩人身上,像一頭蟄伏的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獵物的一舉一動。
他早已將兩人的慌亂、忌憚與驚喜盡收眼底,心裡愈發篤定,這兩個小子,確實走投無路了。
病房裡空間足夠,維特博士立刻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小心翼翼地掀開防塵布,露出了裡面的大黃二代樣機。
金大叔的目光落在機器上,瞳孔微微一縮。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來自祖國的計算機。
CIA那間農場地下總部就躺著高盧雞送過來的大黃一代,雖然是一代,那也比當時主流的電晶體計算機小了不少,但好歹還需要一個大機櫃。
而眼前這臺,體積起碼又縮減了一半。整體造型更加緊湊,線條也更流暢,不像科研裝置,倒像是……
一件精心設計的工業藝術品。
家裡人現在這麼厲害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他迅速壓回心底。面上依舊是那副見多識廣的CIA高官應有的淡然表情。
“這就是你們說的‘大黃二代’?”他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比一代小了不少。”
維特博士眼睛一亮:“先生您見過一代?”
金大叔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手,示意他把機器推近些。
維特博士連忙接通電源,按下啟動鍵。螢幕亮起,一串字元閃過,進入了一個看起來相當簡潔的操作介面。
為了在西方展示,這臺樣機顯然是專門適配過的——螢幕上顯示的提示資訊,全都是英文。
其實金大叔不知道的是,這是木蘭特意讓金珍和胖墩調教過的。IEC大會上的那臺,可從頭到尾都是漢字。
木蘭要錢狠,那都是應該的。
“文書處理功能,”維特博士熟練地調出一個程式,“這是這臺機器最令人驚豔的應用之一。您看,可以直接在螢幕上輸入文字,實時編輯,完全不需要打字機那種機械結構……”
他演示著,游標在螢幕上閃爍,字元隨著按鍵一個個跳出來。
金大叔的眉頭動了動。
不用拉字車了。
這個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的細節,在他心裡卻掀起了一陣微瀾。他想起自己剛才咬著牙一下一下戳打字機的狼狽模樣,想起每一次按鍵都要忍受傷口撕裂的疼痛,想起那份才敲了一半、已經沾上血跡的申請材料……
如果有一臺這樣的機器……
“讓我試試。”金大叔說。
維特博士連忙讓開位置。
金大叔伸出右手……左手實在抬不起來了。
小心翼翼地放在鍵盤上。指尖觸碰到按鍵的瞬間,一種陌生又熟悉的觸感傳來。
他試著敲了一下。
螢幕上一個字母跳了出來。
再敲一下。
又跳出來一個。
沒有機械阻力,沒有紙張卡住的擔憂,沒有字車跑偏的煩惱。字元就那麼安靜地、聽話地、整整齊齊地出現在螢幕上。
金大叔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繼續敲著,一開始還有些生疏,但很快,幾十年的打字功底就體現了出來。右手的速度越來越快,一行行英文流暢地出現在螢幕上。
站在一旁的傑克和維特博士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這位看起來病得不輕的亞洲人,居然是個打字高手!
廢話!
這個鍵盤的排列其實就是呆毛崽偷懶,直接用了後世熟悉的鍵位排列。而後世的鍵位排列又是從打字機脫胎而來,因此,金大叔用起來毫無阻礙。
金大叔左手在鍵盤上越敲越順,那些英文字元一個接一個地從螢幕上跳出來,整齊地排列著,不需要拉字車,不需要換紙張,不需要擔心墨水沾到手上。
這種感覺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不是在醫院病床上,而是在甚麼科幻電影的場景裡。
可他寫著寫著,忽然停住了。
金大叔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又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左手,然後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困惑:
“這玩意兒……打出來就只能在螢幕上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