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與紅色華國有關的東西,在華盛頓都是最不可控的政治風險。多看一眼都可能惹上麻煩。抱歉,我真的愛莫能助。小杰克,請您體諒我的難處。”
短暫的沉默後,是傑克·亞當斯明顯帶著沮喪的聲音:“我明白了,院長。謝謝您的時間,也感謝您願意聽我們把話說完。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接著是椅子移動、開門、關門的聲音,以及兩個人沉重的腳步聲和手推車軲轆滾動的聲音從門外走廊傳來,越來越近,又在金大叔的病房門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兩人正在低聲交談。
“二十萬美元!維特,我們所有的錢,加上我從信託基金裡提前支取的部分,全砸進去了!就換了這麼一坨鐵盒子!
那個華國代表團的女團長,看起來那麼……
那麼漂亮優雅,要起價來簡直比華爾街的禿鷲還狠!
我當初一定是被她灌了迷魂湯!”
偷聽的金大叔,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了齜牙。
這小子還真捨得下血本!
要知道1963年的二十萬美元是甚麼概念?那時候一百美元的購買力相當於現在的三十二塊多。
換句話說,傑克這小子掏出來的,是相當於今天六百多萬美元的真金白銀。
能幹甚麼?
足夠在紐約最繁華的地段買下兩套帶花園的聯排別墅。足夠在波士頓郊區置辦一座佔地幾十英畝的莊園,帶馬廄那種。
足夠供十個孩子從小學讀到哈佛博士畢業還綽綽有餘——要知道1960年以前,上哈佛所有費用加起來還不到一千美元。
更直觀一點:六十年代美國工人一年的辛苦錢,撐死了也就四五千美元。傑克這一擲,是一個普通工人四十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金大叔的目光透過門縫,在門外那兩人身上轉了轉,又落在那臺被維特博士死死護住的機器上。
嘶……
家裡哪個同志能做出這種壯舉?
真他孃的是人才啊!
……
“傑克,冷靜點。二十萬是筆鉅款,但你要知道,這臺樣機,在西方世界是獨一份!
它的控制邏輯、熱效率設計,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甚至驚歎的地方。藍色巨人那邊的人不是看過初步資料後也表示感興趣嗎?
如果我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應用場景和買家,轉賣給他們,至少能收回大部分成本,甚至可能小賺……”
門外的對話還在繼續。
“賣給藍色巨人?” 傑克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不甘,“那和我們最初的設想就完全背道而馳了!我們就只能賺一筆快錢!只有拿下獨家代理權,我們才能真正掌握主動權!
一旦把樣機交出去,我們就甚麼都不剩了!!父親和哥哥們會更覺得我不務正業……”
“該死的祖父,居然凍結了我信託資金的領取資格,我現在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事事都要自己跑!
你看看我這雙手,是推小推車的手嗎!”
“還有那個該死的帶頭大哥,該死的遏制政策!”
“那個該死的玩意甚至對你熬夜寫的產品分析視而不見,還讓我滾出去……”
金大叔坐在在病床上,聽著這滿含怨氣的牢騷,嘴角微微抽動。這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怕是這輩子頭一回受這種委屈。
他輕輕挪動身體,湊到門邊,透過那道細窄的門縫向外望去,手上習慣性的捏了一個有著鏡頭的小玩意。
走廊裡,傑克·亞當斯正站在那輛小推車前,垂著頭,肩膀垮著,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維特博士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輕聲說著甚麼。
然後,傑克抬起頭,目光落在小推車上那臺用防靜電布蓋著的機器上。
他盯著它看了幾秒。
下一秒,他突然抬起腳——
“傑克!”維特博士的聲音驟然變調。
金大叔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就見維特博士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他學者身份的敏捷,整個人撲向了那臺機器。他張開雙臂,死死抱住那臺“大黃二代”,用自己的後背對著傑克踹來的方向。
“咚”的一聲悶響。
維特博士的身體往前一衝,額頭磕在小推車的金屬桿上,但他抱得更緊了。
“維特!!”
傑克臉上的憤怒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恐和懊悔。他一把抱住維特博士,手忙腳亂地摸他的後腦勺、肩膀、後背,“你有沒有怎麼樣?撞到哪裡了?疼不疼?你怎麼這麼傻!我就是一時氣昏了頭,我怎麼可能真的踹它!”
維特博士從機器上抬起頭,額頭上紅了一塊,眼鏡歪到一邊,但嘴角卻帶著笑:“我知道你不會真的踹。但萬一呢?二十萬美元啊,傑克,摔不起。”
“你……”傑克的眼眶都紅了,死死盯著維特博士,“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一下有多危險?萬一我沒收住力,萬一你摔倒了,萬一這機器砸到你身上……”
“沒事的,沒事的。”維特博士拍拍他的手背,“我這不是接住了嗎?”
傑克不說話,只是緊緊抱著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裡,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維特博士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兩人相擁的模樣,親暱又繾綣,活脫脫一副霸總失了分寸、滿心悔恨尋求小嬌妻安慰的模樣。
金大叔從門縫裡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胃裡泛起一陣不適:
活了大半輩子,刀尖上滾過,陰謀詭計見得多了,這麼膩歪肉麻的場面,他還是第一次見,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他孃的,要不是明白了傑克的身份,我還真以為你們跑我面前來上演亂世佳人了……
是的,維特博士,金大叔沒印象,認不出來是誰,但眼前這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他倒是有點印象——亞當斯家族那個出了名的離經叛道的小兒子,傑克·亞當斯。
CIA內部偶爾會流傳一些關於他的傳聞,說他不甘被家族束縛,總想自己闖出一番事業,但由於取向問題卻屢屢碰壁,是個被家族邊緣化的“異類”。
居然是他。
金無怠摸了摸下巴,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亞當斯家族的子弟,居然會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拿著全部身家,推銷一臺來自華國的計算機?
這事,好像有點搞頭。
要知道,現在肯尼迪政府對華遏制政策空前嚴格,接觸華國產品都可能引火燒身,更別說推銷了。
現在兩個有點跟腳的愣頭青就那麼蹦了出來,還在自己面前上演了一出霸道總裁愛上小嬌妻的好戲?
呃,不對,是溫柔大叔愛上霸道總裁?
媽的,這都甚麼跟甚麼。
不過不要緊,把這個場面記錄下來就好了。
金大叔看著自己手裡的口袋照相機,笑得很陰險。
是的,就在兩人上演相擁護機的一幕時,金大叔下意識地按下了快門,將這極具“說服力”的畫面拍了下來。
勿怪,這叫特工的基本操守!
既然把柄送上門來了,他也不介意,跟這兩個急於證明自己、又走投無路的小子,好好深入交流一下。
將相機收回貼身口袋,金大叔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平靜中略帶疲憊的神情。
然後,他伸出手,拉開了房門。
“吱呀”一聲輕響。
正扶著維特博士、滿臉懊惱的傑克,和捂著腰、皺著眉的維特博士同時一驚,轉頭看向門口。
“聽起來,你們遇到了點麻煩?”
金大叔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維特博士還捂著後腰的手,以及傑克扶著對方肩膀還未放開的手,手掌不自覺的伸入懷中,又開始咔嚓咔嚓起來。
不過,這並不妨礙金大叔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
“而且,你們好像有個挺特別的‘鐵盒子’?”
他朝著病房內,輕輕勾了勾手指。
“推過來看看。”
“不如……讓我試用一下?”